宜和公主此时正跪在太后的榻前,形容憔悴,拿着帕子嘤嘤哭泣。
太后满脸疲色,微闭着眼睛,银嬷嬷坐在她身后,拿指腹替她轻轻按着太阳穴。
“皇祖母,”宜和公主抽泣着说,声音里满是难得的脆弱娇柔,还带着一丝丝的惊惶难安,“求皇祖母怜惜,您对父皇说说吧,孙女知道自己错了,要怎么罚都成,便是褫夺封号,将孙女贬成庶民也好,别再让我去那山上了。我以后就跟着您静心修行,吃斋念佛,好好做人。以前是孙女糊涂,仗着您和父皇疼爱,便无法无天起来,眼里除了您和父皇母后,就再放不下旁人。孙女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如今幡然悔悟,思及过往,痛恨不已。皇祖母……”
太后脑壳更疼了。
皇后因为刚有了身孕,这两天又开始孕吐,连床都起不来,所以眼下也没人能帮她应付眼前这对母女。一个跪在她膝前,一个跪在床头,一模一样楚楚可怜的面孔,一模一样故作憔悴的面容,叫她腻味又难过。
“皇上那儿哀家是做不得主的,要求你们求他去。”太后推开银嬷嬷的手,坐起来,微微蹙着眉,“好了,你们哭也哭过,求也求过,都回景阳宫歇着吧。”
贤妃抹着泪说:“太后娘娘,皇上是最仁孝不过的,这宫里头,也只有您说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宜和犯的错,是臣妾教导有失,是臣妾的错,臣妾一概都认。只是宜和年少无知,如今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正是痛悔不已,还求您和皇上给她个改过的机会。长公主那里,臣妾会带着宜和亲自过去请罪,要打要骂都随着长公主和昭明郡主,只要能让她们出气,咱们自是半个字也不敢说的。”
太后胸口更闷了:“出去出去,这话你们自去对皇上说,跟哀家纠缠什么!”
“太后!”贤妃凄凄婉婉地叫着,“求您大发慈悲,宜和到底是您亲孙女儿啊,您真的忍心看着她再被送到那不见人烟之处,受尽折磨,没了皇家公主的体面吗?”
太后面色难看,骂着身边的宫人:“哀家说了几遍了,你们都耳聋了不成?还不快点请贤妃和宜和公主出去?”她就不该一时不查,点头叫人放了她们进来。
在她面前哭了一个时辰,把她许久未犯的头疼病都哭出来了。也是她这些年修身养性,脾气比以前好了太多,否则在她们一进门就跪下开哭的时候,就该跳起来将人赶出去了。
贤妃毕竟是在太后跟前长大的,知道她老人家的爆脾气上来说什么都没用,所以不等人来叉,自己先乖乖站起来,好歹存着点体面,别在这些宫人们面前出丑。可宜和从小跟太后就不大亲,一直以来,见到太后都是笑模笑样一脸的慈和,哪里知道这位老祖宗说翻脸就翻脸,竟真的没有半点顾虑。她被两个力大的宫妇架着胳膊,差不多是一路拖着出去的,她还一边挣扎一边哭骂,骂这些下等的奴婢竟敢对她动手,哭叫着太后不能这样绝情。
阿朱恰从外头进来,见这一片的混乱和堂前太后双眉紧皱,强压着怒气未发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直接抽出怀里的帕子,上前就将宜和公主的嘴给堵上,对那两个妇人使个眼色,叫她们手脚麻利些,快将这瘟神送走了账。
那两个宫妇原本还只是架着人走,见了朱嬷嬷的眼色,立刻直接一起劲,竟是将宜和公主提得双脚离地,她们脚下如飞就蹿了出去。心疼女儿的贤妃当着太后面不敢说什么,但见女儿被人架空了,俩脚只能徒劳乱蹬,疼得连声叫着“轻些,轻些,快将她放下。”然后提着繁复宫裙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
寿安宫里可算是清静下来,太后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阿朱摇头叹道:“真是冤孽啊,冤孽啊!”
阿朱嬷嬷跟着太后时间久了,最是了解她的心意,也只是亲手端了参茶过来,让阿银嬷嬷接过去呈到太后面前去。
“儿女们都大了,他们的事,您就眼不见心不烦,随着他们去吧。”
太后喝了两口参茶,觉得精神头回来些,叹道:“你当我不想省心吗?可这一个个的哪肯放过我?全都觉得我一个老糊涂的老太婆,又好哄又好骗的,随便拿着话头就能把我叉出去当枪使啊!哎哟我这爆脾气,如今怎么就能忍这么久了啊!”
阿朱和阿银都笑了起来:“谁敢说您老糊涂啊,在这宫里头,哪个眼睛都没您老亮堂。”
太后满意点头:“这些小嫩瓜秧子,尽在我面前耍心眼子,以前我就是装糊涂哄大家开心罢了,却把她们宠得不知道自己个儿姓什么,越发蹬鼻子上脸。”不知是想到什么,太后的脸色不大好看。
殿里站着不少宫人,此时都敛目低眉,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
朱嬷嬷一个眼色,那些人便默默退了出去。
等人走光了,银嬷嬷才说:“您啊,便是再不乐意,也给贤妃娘娘留点脸吧。那到底是您亲外甥女儿,她今儿为了宜和公主这样糟践自己,您还放这么老些宫人在这儿杵着,这不是掌她脸嘛……”
太后冷笑一声:“哼!是她自己不要脸面,哀家又为什么要给她留脸!”
朱嬷嬷苦笑:“您小点声儿,人都还没走远呢。”
太后果然将嗓门压低了些:“唉,你们说说,我这辈子怎么就造了这么个孽。早知道会有今儿的事,当初我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皇帝把她纳入东宫!她便是寻着普普通通的人家嫁了,也是当正头主母,好好儿过日子,有着哀家和皇帝在后头撑腰,她日子能过不舒坦?”
两位嬷嬷都没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