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筠手一抬：“国家自有法度，我便此时应了你，你又怎知我会照着做？祖父，您的要求未免有些过份，也实在高看了我的力量。有些事，即便是陛下，也未必能做的到。”

顾崧目中的精光渐渐黯淡下去，他的拳头捏了又捏，干涩着说：“只要你尽力而为，从心便好，纵然结果不如人意，我也认了。”

顾筠歪头想了想，转身坐回了椅子上：“我只能应你，尽量保住族中稚子和女眷，并已出嫁的顾家女不受此事牵连，余者，我便是允了，其实也根本做不到的。”

能得顾筠这个承诺，顾崧已是心满意足。

干涸的眼窝中泛起久违的湿意。

“我一直瞒着你，是为了顾家。”他干枯喑哑的声音在屋内幽幽响起，“可如今，顾家眼见着就没了，我便是将这秘密带入黄泉，又有什么意思呢？阿筠，纵然当年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甚至曾想，不如让你与你父母一道去了也未尝不是件圆满之事。可是你命大，活了下来，又被静姝远远带离了顾家，几乎断绝了与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不知道她对你说过些什么，但我知道，你与她，对这个顾家，怨恨远大于亲情。可是你要相信我，从始至终，祖父都是爱你的。”浑浊的泪终于从眼窝里流了出来，顾崧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是天意弄人，谁叫你父亲那样不听话，谁叫你母亲有那样的出身？我也不想的，那是我看着出生，看着长大，一点一点亲手培养成人的亲儿啊！但你曾祖父发了话，为了全族人的生死，祖父，不得不放弃了他！”

……

快入夜的时候，顾筠回来了。

徐蔚还拿着册子正在清点装裹的箱笼，见他回来，忙把手里的册子往欧碧怀里一塞迎了过去。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灯光下，顾筠的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暴戾而迷惘，看起来让人心惊胆战的。

“阿蔚。”顾筠看着面前的妻子，过了半晌才回过神，将身后披风一扯扔到边上，张开双臂将妻子抱入怀中，许久没有说话。

“阿筠，你弄疼我了。”徐蔚被他的双臂勒得难受，用力挣了挣。

“别弄，阿蔚，我轻一点，轻一点儿，你让我抱抱，抱一会就好。”顾筠果然松了松，但还是死死将人搂在怀里，不叫徐蔚看到他的脸。

听着他微颤的声音，徐蔚安静地伏在他胸前，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的下人都悄悄退了个干净，耳边传来秋蝉在最后的时光里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夜晚带着清凉的风吹走了日间积聚的暑气，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彼此依靠，彼此扶持，悲喜同心。

喝了一碗绿豆百合粥，顾筠洗漱过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徐蔚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人，亲自取了一叠干布巾替他绞干头发。

窗外月色明亮，清辉如水一般泻入屋内，映着这一躺一坐的一双璧人。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顾筠一只手搭在眼前，突然喃喃说了这样一句。

闷了一夜的他看来是终于定下心来，想要好好与她谈谈了。徐蔚取下湿透的布巾，重新拿了块干的，轻柔地抓起一束湿发缠了进去。

“是吗？”

“阿蔚……”他如叹息一般叫了一声徐蔚的名字，可之后迟迟没有再发出声音。

徐蔚也不急，依旧轻柔地替他绞着发。

“阿蔚，我真的没想到，自己身上竟然还流着前朝皇族的血。”

徐蔚身子一震，手腕下意识的一抖，差点把顾筠的一绺头发给扯下来。

“你说什么？”

“就知道你是这样的反应。”顾筠苦笑一声，把头发从徐蔚手里抽出来，自己坐起，对徐蔚说：“你会怕吗？”

徐蔚只是怔了片刻，很快便摇了摇头：“不怕，不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顾筠就是顾筠，不是旁人。”

顾筠好看的桃花眼弯了起来，拉着徐蔚的手，他俯身过去，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阿蔚，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