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已经完了。”顾筠的双手拢在袖中,人站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上神情,“我先前不见你,是因为见了也没用。这件事上,谁都没用。便是皇上有心想放顾家一马,他也作不得主。你应该懂的。”
顾鸿默默点头。
“既然做了,就得承担相应的代价。”顾筠不疾不徐地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顾家的金玉富贵都是躺在无数人的尸骨上得来的,如今讨债的来了,没法子让人起死还生,也就只好用自己的命去赔。”
顾鸿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自己。
“可大部分顾家人是无辜的啊,他们毫不知情。三房的渭兄,泾兄,还有七房的阿渐,他们都是品行端方,才华横溢的俊才,可是他们已经没有了未来。”顾鸿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顾筠,“十七兄,他们能活吗?”
顾筠沉默了半晌才道:“他们是顾家嫡支的子弟,享受了顾家最好的资源。这些,都是人命垫出来的。现在只是一句不知,便能完全摘出来吗?既已享受了,便要为此担责,这是律法。否则大齐律中也不会有连坐之说。”
顾鸿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
“那为何又要救我?为何不让我跟兄弟们一样接受处罚?顾家的荣荫富贵,我也全都享受过。”
顾筠站在那里,只默然看着他。
顾鸿扭过脸,不再看他。
“十七兄,你走吧。我身上的骨血来自顾家,饮食供给也都来自顾家,”他苦笑了一声,“多谢你有心,只是我没办法独善其身,眼睁睁看着父母兄弟,叔伯姊妹们赴刑。我也是顾氏嫡支子孙,有什么,便与家人一同担着也当是赎罪了。”
见顾鸿意志坚定,顾筠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照看好他。”他对守在门外的锦鳞卫说。
“是,大人。”锦鳞卫抱拳行礼,将路让开。
顾家的案子已有三司接手,之后再没有顾筠什么事了。
小时候总盼着苍天有眼,好叫顾家快快倒台,可是真正到了这天,又是自己亲手将其翻覆的,顾筠心里反倒没有半点快意。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万斤巨石,沉重又憋闷。
离开长宁的前一天,他终于去见了一直不肯去见的祖父,顾家的家主顾崧。
一个月未见,顾崧看起来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面上的皮肤也松弛下来,眼珠浑浊,脸色蜡黄,带着沉沉的死气。
不过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见到顾筠时,神情十分淡然,没有半点怨毒愤恨之色。
顾筠与他对视了良久,终于给他行了个后辈礼,低低唤他一声:“祖父。”
顾崧有几分自嘲地笑了起来:“我还当你早就不认我这个祖父了。”
“是,我早就不想认了。”顾筠拖了张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可不想归不想,我毕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又是你的亲子,这个我派人反复查过,并没有错。”
顾崧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居然派人查过这么无聊的事。”
顾筠点点头表示赞同:“是啊,我也觉得很无聊。因为我长得跟您还是有几分相似的,若父亲不是您亲生的,孙儿又怎么会长得像您?”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顾筠说,“既然父亲是您亲生的儿子,为什么您就能这么忍心,害了您曾经最心爱的儿子呢?”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让人没有任何防备地捅了过来,直入心脏,还搅了搅。
顾崧本以静如止水的心猛地一颤,胸口剧烈地疼痛让他抓着前襟,有些痛苦地弯下了腰。
“我明天就要走了。”顾筠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顾崧的一举一动,“我小时候问过您一回,长大些了,又跟着姑姑问了您一回,您始终不肯告诉我实情。现在,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您还是不打算说出来吗?”
顾崧抬起头,面容扭曲,神情狰狞:“你不是锦鳞卫的同知吗?锦鳞卫不是号称通晓天下秘闻吗?既然这么有本事,顾同知大可放手去查,又何必来问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