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这么晚了啊,”徐蔚扶着欧碧坐起来,看着四个心腹的丫鬟上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今儿夜里也不用安排人值夜了。”
“这怎么可以。”欧碧第一个反对,她指着其他三人说,“她们都去歇着好了,夜里我留在外间。”
“你也不用。”徐蔚摇头,“这些天你们都太累了,再不好好缓缓只怕身体吃不住。”
“你们可都是我的陪嫁丫鬟,”徐蔚阻止了欧碧的坚持,对她挥了挥手,“总不能在我大喜的日子,你们当中有谁病倒了不能陪着我出嫁吧。那以后可就用不上你们了。”
欧碧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柔韧又固执,她想了想,便说:“那也行,不过我今儿还是宿在外头,若您有什么需要唤我便是。”
分派完了,徐蔚把四个丫鬟都赶回去歇着,自己躺到床上,只觉得浑身酸疼,疲累不堪。
从来没想过成亲之前会有这么多事要做,哪怕就是将人掰成八瓣儿也忙不过来啊。
徐蔚在黑暗中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天,忙得她连新娘子出嫁前该有的羞涩和喜悦都没空去体味了。
迷迷糊糊正在将睡未睡间,突然听着窗外有轻轻的叩击声,一长两短,在寂静的夜里就如同敲在她的耳边,让她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推开窗,就见着一枝盛放的海棠伸出来,娇艳的嫣红海棠之后,是顾筠那张满是笑意的脸。
徐蔚嘴里埋怨着:“怎么这会子跑来了?也不怕被人看见笑话。”眼中却是无法掩饰的明亮光彩。
月光如水,轻柔地映照着窗里窗外的两处世界,五官如画的清丽少女披散着一头乌发,眸中有光,唇角含笑,静静地看过来,轻薄的月白色中衣被夜风轻轻拂过,隐约露出婀娜玲珑的身姿来,就如月下的精灵,让身周万物片刻间都失去了光采。
顾筠有一瞬间的恍神,直到手中的海棠花香气再度唤醒他的神智。
从北疆归来后变深的肤色浮起一层红晕,顾筠毫不遮掩眼中升腾的火焰,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窗里窗外,一如明月,一如骄阳。
徐蔚伸出手,对他说:“还在外头傻站着做什么?有话进来说。”
顾筠眉眼一弯,伸手借了一把力,直接从窗外跃身而入。
“轻着点儿,我的丫头们耳目可灵了。小心吵醒了她,拿棒子进来把你打出去。”
“我可是她们姑爷,看谁敢打我。”顾筠一只手搂向徐蔚,把人向自己怀里拉了拉,不过也没敢拉实了,只是俯下身,在她鬓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我了没有?”
徐蔚推了他一把,嗔道:“什么姑爷,我只看到个登徒子。”
顾筠咧嘴一笑,将手里的海棠放在徐蔚手中:“寿王府后花园里种了不少西府海棠,这枝开得最好,借花献佛,我折来送给你。”
徐蔚反身将花插在床角的细颈高腰梅瓶里:“寿王殿下那一园子的海棠种来可不是给你折的。”
薛皎皎最喜欢海棠花,寿王的花,自然是种给她的。
“是啊,那小子可小气了,不过折他一枝花,不依不饶非要跟我打一场,要不然我早就过来了。”顾筠坐在桌旁,有些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一只手支在下颔,喜滋滋地看着徐蔚。
“看什么看?”徐蔚瞪他。
“看我媳妇儿啊,”顾筠笑嘻嘻,“怎么看怎么好看。我媳妇儿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好看的美人。”
“还不是你媳妇儿呢。”
“很快就是啦。”顾筠跑去北戎一年,身形又拔高了些,面上的稚气尽褪,肤色晒得微黑,峥嵘棱角尽显,可在他笑着看向自己时,依旧仿佛还是那个曾在定国公府角门前,一脸的惫懒,身处光明与黑暗交界处,却会让人无比心安的少年。
徐蔚一时有些恍惚,自从她从那个噩梦中醒来,转眼已经过去了三年,她曾经认识的世界,认识的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以为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只能保住自己爹娘和弟弟的性命,不叫自己再重历一回那些死气沉沉,毫无希望的日子。却没想到事情远比自己能想像的更好。
父母安好,弟弟健康活泼,薛皎皎安然无恙,而她,也得到了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的良人。
好像在水面飘零浮沉的孤叶,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然停驻的港湾。
“你瘦了。”顾筠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划,很快就收回了手。
“你也瘦了许多。”徐蔚手托着腮,摆出与顾筠相似的姿势。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亮的月辉映照在彼此的脸上。只是这样隔着桌子相望着,心里的躁动不安就平复了下来,窗外的虫声唧唧,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鱼儿跃出池塘的水声,都明晰地传进他们的耳中。
世界静好,有你便足够。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过了也不知多久,徐蔚轻轻推了推顾筠的手臂。
“嗯,好。”明明两个人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注视着彼此,却给人带来巨大的满足。顾筠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那我回去了,你早点儿休息,有什么事都交给下面去做,别什么都自己亲历亲为的。我明天这个时辰再过来看你,再给你带枝海棠来。”
“对了,薛皎皎那丫头已经到了北郊,明日就会进城。”顾筠看着她,“要一起出去接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