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北戎人来势汹汹,自北向南,一路势如破竹。晋阳长公主携夫带女驻扎于燕州,离最北边的达兴关只有不到二百里,可北戎出兵时并未走达兴,反而自凉州起,走离燕放足有五六百里远的阴山东麓,攻下兴平关,桐州城,一路向南,走的是凉州,桐州,潞州再往京城的路。
虽然绕了个大圈,但西北防线兵力不如东北,闲了二十年的将士们战力低下,几乎是一触即溃,所以战报上情势一片紧张。已有三城失陷,守城将领和衙门的主官皆殉城而亡,城池被北戎人劫掠一空。城中百姓伤亡惨重,有一城被屠戮一空,鸡犬不留。
不过正因北戎如此残暴,接下来他们遭受到的是大齐军民更激烈的抵抗,初如那势如破竹的优势已一去不复。而前头被破城的三个地方,主政的官员在城破之前,果断地烧了所有的官仓民仓,北戎人虽抢了不少东西,但粮草依旧十分短缺。
最后的军报,是北戎人被拦在了潞州城以南的碎叶城外。碎叶城守将步霆坚守了五日,弹尽粮绝,全城百城都自发上阵相助,本来以为坚持不下,步霆已经准备殉城之时,却等来了援军。正是新建不久的定北军。他们从燕州出发,只用了五日夜,奔袭六百里,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了碎叶,将碎叶城保了下来。
领兵之人,正是徐蔚的二叔,徐承祖。当他赶到碎叶时,原碎叶城守军二千人,已经只剩下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就连步霆,身上也带着三处箭伤,五处刀伤。碎叶城从县令,县尉到衙门的捕快,衙役全在城头守城。此时也伤亡过半,县令已年过六旬,一直挺到徐承祖带的援兵赶到,才笑了一声“全城百姓有救,吾余愿已了。”而溘然而逝。
但其实徐承祖带来的援军只有三千,人数不足攻打碎叶的北戎军的一半,且城中粮草匮乏,他的手下一直在急行军,人困马乏,是否能真救了碎叶城,还是连同碎叶一起被敌人包了饺子,谁都不知道。
最新的战报就到此。
徐蔚心悬着碎叶的安危,也挂心着二叔的安危。
徐承芳虽领着闲职,平时没事用不着去衙门,可因为二弟,最近也时常去衙门坐班探听消息。
就算徐蔚想瞒着她爹,也不过是让她爹晚了一天知道消息。
而此时,定国公府早已乱作了一团。听说谢氏听到消息时,直接眼一翻就厥了。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鸡飞狗跳,也多亏了柳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稳定了大局。
结果谢氏醒过来一见这情境,却是把柳氏叫过来劈手就扇了个嘴巴子,直骂她丧门星,没良心,自己男人都快战死了,居然连滴眼泪也不见掉,可见是心肠歹毒的货。又说,如果承祖为国捐躯,她也别想回娘家踅摸再嫁,连守都不叫她守,直接一根绫子勒死了她叫她下去伺候丈夫去。
柳氏在听见徐承祖有难时的确没掉泪,却被谢氏这一番折腾哭得死去活来,当时就要去撞墙。
谢氏还冷着脸骂:“拦什么拦,就叫这没良心的贱人去了,也省得到时候弄脏了旁人的手。”
柳氏一听,却又不寻死了,将脸一抹站起来,对着谢氏道:“我自嫁入徐家,生养孩子,操持家务,孝顺二老,自问尽心尽力,对得起天地良心。您如今这般为难我,不过就是恨不得我当下就死。既这样,我也用不着再顾着什么颜面。”说罢却是冷笑连连,指着谢氏屋里的老老少少,“你们主母这些年做了哪些事,只怕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也未必知道的清楚。如今我就索性一一细细对你们说,叫你们心里也有个数,知晓你们主母平素做事的风格,也免得哪天做错了自己还不知,莫名其妙就丢了小命,被人埋到杏园的那棵老金边杏的树下烂成骨头渣子。”
谢氏本还在冷笑,听到这话,脸色却是已变了,忙推了身边的侍婢:“快捂了她的嘴,快捂了她的嘴。”
柳氏却是动作极快,人已经闪在了门边,扶着门框对谢氏笑:“您不想我说?那也没事。您只要说一声,我自然闭嘴不说。”
谢氏脸都黑了。
“反正我的女儿都已经入宫做了太子嫔,后半辈子也没什么好叫人牵挂的。”柳氏冷笑道,“至于阿芫,那是您亲手带大的,爱怎么整自有您说了算,是好是坏全是她自己个儿的造化,我也不用放在心上。二爷如今有难,他活着,我活着,他若真有万一走了,我也下去寻他,用不着您动手。”
说着这话,柳氏脸上的笑却是阴森森的,叫人骨头缝里生寒。
“您最好祈祷他没事儿。这样大家都活着,都好。”
“柳氏!”谢氏拍着床沿大叫了一声。
“我哪天活不下去了,自会有人拿了信交给大伯,告诉他当年他娘,他媳妇儿都是怎么死的。”
说完,连看也不看谢氏一眼,帕子一甩,竟自己走了。
谢氏脸色发乌,捂着胸口半天说不上话来。眼扫了一圈,见屋里的那些侍婢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柳氏当着这么多人面儿放出来的话,只要不是太笨的都能咂摸出味儿来。
那可是明晃晃的威胁啊。
谢氏不知道柳氏到底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多少,但她有这样的底气当着面撕破脸,可见也是豁出去了。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么沉不住气,把一向还算乖巧的柳氏往死路上逼。
不过她又再想,若不是自己今儿这么一逼,她又怎么知道往日里听话又好捏着的儿媳妇竟然有这样深沉的心机,不声不响就在私底下捏了她的把柄。若不然哪天她一反水,真叫人将那棵金边杏树下埋着的秘密给挖出来,自己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谢氏浑身哆嗦,半是气的,半是怕的。
“承祖啊,我的儿啊!”她大叫了一声,眼一翻,再次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