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能将自己的情绪平复。
“阿蔚啊……”他叹了一口气,将满腔的不甘和伤感都随着这口浊气排出去,“或许是当时她觉得我在外头已无生理,情势看起来又那样糟糕,所以才会放弃……”
可贵妃的性格坚韧,只是因为担心爱子在外会遇到不测,就草草了结了自己,实在与她的性格不符。
然而除此之外,寿王又能找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呢?
连他在病榻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际,父皇也是以此为由拒绝见他的啊!
“您回来之后,”徐蔚的声音顿了顿,“就没有问过?”
怎么可能没有问过?
他知道母亲与父皇之间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外间所传那样浓厚深重,但父皇乐意给贵妃撑着脸面,更多的时候,是父皇宠着,让着,纵着母亲,哪怕在母亲这里受了再多的气,父皇也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转回脸,依旧对她百般的好。
母亲呢?在父皇面前爱耍性子,动不动就使点小脾气,可怎么使性,她也知道自己的分寸,从来不会让父皇在外人面前落脸,在他的面前难堪。
以前他还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小小情趣。可现在看来,有许多地方值得生疑。
这两年,他渐渐收拢了力量,有了自己的权势和布局,才慢慢想明白过来。
母亲并不留恋这个皇宫,更不稀罕宫中的位份和权势。而她入宫为妃,多半是因为皇家需要与长宁顾氏的联姻。长宁顾氏并无人在朝中居高位,可是顾氏门生遍天下,在读书人当中的声望无人能及。先帝开国靠的是一帮子出生入死为他打江山的勋贵,可下马治理天下,要依仗的却是那些明经史,会治世的能臣,也就是天下的读书人还有盘根错结,底蕴深厚的世家支撑。
长宁顾氏,无论是在读书人心里,还是在世家之中,都是极有份量的。将顾家的嫡长女接入宫中,万千荣宠于一身,未尝不是千金买骨,安抚世家和士林之举。
更何况顾家长女,即便不论出身的话,无论容貌,才学,风仪,都是万中无一之选。若不是当年丁太后早早就为皇帝订下了郭氏,就算让她做皇后,顾氏的出身和资历也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有一日,儿子不在了,母亲会怎么办?”寿王曾这样问贵妃。
贵妃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我儿怎么会不在?要走也是娘先走你一步。你年纪轻轻,别说这些不吉的话,这不是给我添堵吗?”
“儿子就是这么一问。母亲,您实话说,若真的有一日我不在了,您会离开宫里,离开父皇吗?”
贵妃这回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过了许久才说:“有你在,我自然哪儿也不会去。可若你不在了,我就算想走,这天下之大又该去哪儿呢?去哪儿也找不回你了啊。”
再之后,任凭寿王怎么出言试探,贵妃都不再作答,一手太极推得他七荤八素,别想得半点提示。
“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再问旁的吧。”寿王也只能对徐蔚说上这么一句,便推门而出。
昭明郡主站在门外头的长廊下,靠着廊柱正百无聊赖,见寿王出来忙迎上去。
“阿昀,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什么。”寿王对她笑了笑,“皎皎,以前你来关雎宫,我都没带你好好逛逛。今天日光甚好,不如我陪你四下走走?”
昭明郡主脸上微红,神情难得有几分忸怩:“等等阿蔚嘛,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吧。”
此时门后传来徐蔚的声音:“我才不去呢。这儿好茶好点心好书都有,我就歪会看看书。你们俩自去玩儿去,用不着顾虑着我。”
话中调侃意味甚浓,昭明郡主与她十年好友,还有什么听不出来的!可是她昭明郡主害羞不过三秒的人,哪能被她这么一句话给挤兑了?当下脚一跺,眉一挑:“好啊,有本事你就一直在这儿看书不出来。阿昀,我们走!”
徐蔚不出来,寿王当然是求之不得。笑吟吟被昭明郡主扯住袖子,寿王走了几步,不觉回头看了一眼。
徐蔚开了半扇门,身子倚在门框上正对着他们笑。
春日明媚,透过长廊的花枝斑斑点点洒在她的身上脸上,眉目如画,神情娴雅,如那画中仙一般。只是目光深幽,眼底带着几许轻愁,拨着人心弦发紧,自生怜意。
寿王回过头,目光落在昭明郡主那张与徐蔚比起来明显平凡普通的脸上。过于英挺的眉,有些薄的唇,坦然清澈从不躲避的双眸。
却是他这一生,最为向往,最为美丽的风景。
他死也不愿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