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蔚还为此郁郁了许久。
宫中宫女一般是满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若是家中已经定亲,服侍的主子又比较宠爱的,也能融情提前到二十二三岁就出去。徐蔚到寿安宫里,撷芳还是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女,等徐蔚出宫,撷芳已经快二十六了,出去嫁人不难,只是多半是嫁给人家做续弦,当后妈的。
没想到今儿竟能再次看到姑姑,真叫徐蔚喜出望外。
不过已经出宫的女官怎么会又回到宫中?撷芳出宫时已是正六品的女官,容貌气质都是上上的。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以她寿安宫出来的六品女官身份,想找个好人家嫁过去也不是件难事儿。又或者不打算嫁了,就住在娘家,她自己出宫有安置银子,太后和皇后看在她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也都会给厚厚的馈赠。最少下半辈子衣食是不用愁的。
徐蔚不住眼地看向撷芳,心中的疑问就卡在嘴边,不知要如何开口来问。
到底是相处多年的,在撷芳的眼里,这问题只差写在昭德郡主那张漂亮的脸上了。
“您别看了,奴婢跟您也没什么好瞒的。”撷芳倒是很爽快,并不觉得难堪,大大方方地说,“您也知道,奴婢家里不是特别富裕,前两年爹娘都没了,我回去也就只好跟兄嫂过。我那两个哥哥都盯着我手头那点积蓄,为了抢我到他们家去,差点打破了头。我回去一瞅,两家都结了仇了,我去哪儿都不好,索性就寄住去了一处道观。”
徐蔚皱了皱眉。
她虽没进道观里住过,但以前也听过不少传闻。这天底下,潜心修行正正经经的佛寺道观是不少,但乡野间也有不少挂羊头卖狗肉,藏污纳秽的假寺虚观,一面哄骗无知乡民,一面又背地里做些下九流的勾当。撷芳家乡在离京城四五百里远的一个比较偏僻的乡村,她一个单身女子,又身携不少财物,怎么好轻易投身道观?
果然,撷芳说:“谁知那道观不是个好的。我原本是听乡民称赞那里清静,观中女冠慈和仁善,香火也灵。谁知道进去住了两天就发现不对。那里竟似一个私寮,观主是老鸨,女冠们是寮中娼妓,乡中富户,甚至县里官吏都时常过去嫖宿。”
跟在一旁的昭明郡主眉头渐渐挑高。
“多亏我警醒,第二天夜里就跑出来。在山里躲了大半夜,好不容易逃到了濮阳县,我直接闯了衙门,找了县令替我安置下来。”撷芳说到这里,原本有些郁苦的面容终于有了笑模样,“奴婢后头才知道,郡主您有回在太后娘娘面前提到我,娘娘就派了人到我家乡,想看我如今过得好不好。我那点事,在濮阳县那个小地方知道的人还不少,后头就有人寻来了。这不,我想了又想,觉得在家里待着也实在没什么意思,就求了娘娘许我回宫,继续伺候她老人家。以后我就跟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们学,自己梳了头发,就在这儿终老了。”
“这道观离你两个哥哥家多远?”昭明郡主突然出声问道。
撷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回答。
但徐蔚和昭明两人都明白了。她从宫里回乡,就算两个哥哥抢她抢破头,她无法容身,但也不可能离开家乡,一定是在当地找了家道观住过去。什么乡民称赞,指不定她就是听她哥哥们的介绍才去的。撷芳丧父无夫,她的一切自然都以家中兄长为主。指不定那观主与她哥哥做了什么交易,竟是将她给卖进了私寮。一边想抢了她的积蓄,另一边又想细水长流,叫这妹子日后卖了皮肉供养他们吧。
可他们也不想想,妹子虽然是出宫了,可身上是有官诰的,他们买卖有官身的女子,一旦事发就是全家跟着掉脑袋的事。
所以撷芳逃出来,根本没回哥哥那儿,而是直接去寻了当地的县官以求庇护。
头脑清醒,反应又快,真不愧是寿安宫里待了十来年的人。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这里头不知藏了多少惊险。撷芳十二岁入宫,二十六岁出宫,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宫里。出宫去,她面对的只有贪欲,背叛,威胁和危险。若不是她有急智,处事又果断,只怕徐蔚这辈子也见不到她了。
徐蔚唏嘘,皎皎愤慨,当事者撷芳却是如释重负:“您两位也别替奴婢觉得生气,不值。其实还好,奴婢到底全须全尾儿的回了宫,也不用跟他们虚情假意地表现什么手足之情。我都记不住他们的长相,对我来说,宫里才是我的家,太后娘娘和寿安宫的姑姑,姐妹们才是我的亲人。所以奴婢得好好谢谢昭德郡主,如果不是您在娘娘面前提到我,娘娘不派人过去寻我,我也没机会回来。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总想着要能出去看看多好。以后嫁个人,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多踏实。可咱们出去了才知道,外头哪有想的那样好?靠山靠水靠男人,真不如靠着自己。”
撷芳脸上没有半分阴霾,还是徐蔚熟悉的那个开朗,乐观,总是充满阳光的女子。
所以徐蔚才会这么喜欢她。
昭明郡主也喜欢跟她亲近。
这样的女人,实在让无法不心生欢喜。
“以前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撷芳笑着停下了脚步,“前头就是康宁殿,您二位都熟得很,奴婢就送您二位到此。太后娘娘说了,今儿要留两位宿在宫里头,奴婢得去收拾收拾。”
“姑姑您去忙。等我给太后请过安之后,还要跟您好好聊聊呢。”徐蔚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撷芳对二人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昭明郡主摸了摸下巴,看着撷芳的背影,凑近了徐蔚小声道:“嘿,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撷芳姑姑啊,”昭明郡主拿肩膀抵了抵徐蔚,“她在各宫里都有认识的小姐妹……你以前不是说过,这位姑姑可是寿安宫里耳目最亮的人。”
徐蔚眉毛一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