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问不出什么,而是那些问出来的细节,丝丝缕缕,都将人带向东宫太子的身上。
昨天晚上,在他发过怒,派人全城大索之后,曾与寿王和顾筠讨论过这事。当时在场的还有深居简出,极少人前露面的贵妃顾氏。
寿王当时便说,此事不可能是太子主导。顾筠也说,手上的那些活口说出来的,只是别人想让他们说出来的东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雇主是谁。这是明显的嫁祸。
贵妃顾氏则在一旁没说话,桌上铺了张大宣纸,笔走龙蛇,写了满满一大张。
等他们三个人都说完了,才落了笔,让皇帝过来看。
纸上画了一张北方草原的简图,上头几个大部族的领地也大致圈了出来。旁边更标明了这几个部族如今的首脑,和他们手下最有势力的几股力量。
然后三个大男人被顾氏一介女流上了一夜的北疆形势分析课。
直到早朝的时候,皇帝都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提不起精神来。
这样气势凌厉,侃侃而谈的顾氏,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每次被她抓着上课之后,皇帝都要来贤妃这里歇三天才能缓得过这股子劲来。
“这回的事,只怕跟北戎和鞑靼脱不了干系。”皇帝耐心对贤妃解释,“北戎博日格德汗的其中一位可敦是前朝殇帝的皇后萧婵儿,而鞑靼的巴特鲁汗的一位阏氏是殇帝的妹妹安定公主。她们对我朝有着深仇大恨。二十年前,北戎犯边,便是萧婵儿鼓动的。如今北戎博日格德汗已老,听说博日格德的几个儿子和索纳额汗的儿子们争夺得很凶,这其中便有萧氏为索纳额汗所生的儿子。只怕这个女人就是想让我朝乱起来,她和安定公主联手,令北戎和鞑靼向我朝出兵。一来报了前朝之仇,二来也借着机会削弱敌方的力量,助她儿子登上北戎汗位。”
皇帝已经讲得够简明了,可是贤妃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北戎离京城那么远呢,一个女人,怎么能调动人潜入京中,还在朱雀门上向您动手?听说北戎汗王可以有四名可敦,不像咱们只能有一位皇后。这位萧氏,年纪比我大了不少吧,怎么还能令北戎汗王听她的?”
“妾曾听闻,那位萧氏一头乌发,光可鉴人,容貌更是如皎皎明月,天下无双。若是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贤妃叹道。
女人啊,果然任何时候关注的重点都在别的女人的容貌上。
不过皇帝并不在意。贤妃于国事上不够敏感,无法助他,但他来贤妃这里也不是为了求谋问计,而是在繁忙的国事中抽出闲暇休息心神。如果不是昨天的事太惊险,而朝中的隐患让他心存忧虑,今天他也不会对贤妃说这么多令她忧心。
“是啊,大不了打仗。国朝太平了二十年,国富民丰,兵强马壮。真的打起来,朕一点不怕他们。”皇帝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幽幽地道,“只是,若朝中无人接应,她的人又怎么能混入京中,混入禁卫,甚至直接站到朕的身边来?”
贤妃浑身打了个激灵。
第二日,皇帝从景和宫起身,去上早朝。
贤妃起得很早,皇帝前脚刚走,她就命景和宫的内监总管去把东宫的内监总管叫了来。
“昨儿太子幸的那个宫女叫什么?”
“回娘娘的话,叫秀瑾,是侍奉花草的二等宫女。您看,可是要给她提拔一下,安排到殿下身边伺候?”
那内监总管脸上陪着笑,却并不敢抬头去看贤妃的脸。
“伺候?”贤妃冷笑一声,突然劈手拿起桌上的一只小香炉就砸过去。
那香炉擦着内监总管的额角就飞了过去,吓得他“扑嗵”一声便跪在地上。
“江四德,本宫是看你为人还算老实稳重,才调你去东宫帮衬太子的,可是你瞧瞧你,你都做了什么?”贤妃骂道,“一个二等的捧花宫女,会在太子还在屋子里的时候进去插花?你唬弄谁呢!若不是你这狗才授意,她有这胆子去勾引太子?”前一夜才出的大乱子,太子表现不佳,皇帝遇刺,隔天便没心没肺地幸了个宫人,这传出去,被人说贪恋女色都是轻的,更重一点便是目无君父,对皇上生死安危毫不挂心。
这哪是帮衬,明明是在给太子挖坑。
恨这些奴才不知轻重,更恨儿子不够争气。在门楼上吓得失态也就算了,怎么可以在事发第二天就拉个宫女没羞没臊呢!
太子妃再不好,她可还活着,她父亲也还镇在南疆,令南疆诸夷伏首。就算要幸哪个女人,等过些日子太子妃病死了再说不好吗?
这时候,她已完全忘了刚听到消息时的欣慰。
幸亏她还没来得及嘴快跟皇帝提起太子的事儿。
贤妃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眼看着江总管气是不打一处来,抬脚踢在他肩膀头上:“滚回去,叫东宫的人都收敛着些,平日没事不要到处乱闯。还有那个宫女……”她顿了顿,咬着牙道,“不守本份,勾引太子,即刻杖毙了。”
江四德出了一身冷汗,从景和宫里出来时,里衣都湿透了。
他低头赶回东宫,正见着东宫夏嬷嬷一脸喜气地迎上来。江四德知道那个捧花宫女是夏嬷嬷新近认的干闺女,这是要向他讨喜信来的,只觉得憋一肚子气总算可以找着撒了。
“死婆子,这回可被你害惨了。”他将夏嬷嬷拉到个僻静角落,跺着脚骂道,“你就老老实实管着你那个小膳房不好?非要想借个凤凰攀高枝儿。这下可好了,凤凰没抱上,倒叫咱家头上落了一堆鸡粪。老实对你说,你那闺女坏了事了,小命也要交待了。”
夏嬷嬷怀着一腔喜气奔来的,这会子被江四德盆冰水兜头浇个透心凉。
“难不成秀瑾那丫头没把人伺候好,惹恼咱们殿下了?不能啊,我瞧那丫头回来的时候乐陶陶的,一脸羞意,当是殿下对她挺满意的。”
“啐,她就是一走地鸡的命,却想着变凤凰,这下好了,连小命也没了。”江四德摇着头,想起秀瑾那张清秀的小脸和温柔和顺的性格,不免也有些替她难过。
“夏婆子,咱们也认识好几十年了,我知道你挺喜欢那丫头。得了,当卖你个面儿,你去跟她说几句话,问问她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的,能帮上的就帮着点。”
夏嬷嬷一把攀住江四德的胳膊,颤着声儿问:“这是怎么说的?便是不中意,她也依旧做她的捧花丫头也就是了,怎么就要了她的小命儿了?她也不过就是伺候了殿下一回,并没有做什么犯忌讳的事啊。”
江四德甩开她,叹一口气:“这是贤妃娘娘亲口吩咐的,要不是瞧着我一张老脸,娘娘还念着点原先我在景和宫伺候的旧情份,这会子我也要陪着她一起丢了命喽。”
夏嬷嬷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的阿瑾哎,干娘可害了你了啊!”
再哭也没有用了。同样是女人,可是命数就是差了这么多。旁人的一个念头,便可叫人或成仙,或为鬼。
江四德站在门后,袖着手,微弯着腰,听着耳边刑杖击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他特地关照过,让行刑的太监给秀瑾个痛快,所以从头到尾,他也只听到头一声惨叫,之后便如木锤砸破布一般,再没旁的声响。
从门缝里,他依稀可以看见夏嬷嬷跪坐在花廊的那头,浑身颤抖着,明明不忍心,却还死死盯着院子的一角。
江四德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