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出自乡野,对礼教大家们推崇的那一套暗地里嗤之以鼻。以后要过一辈子的人,揭盖头之前连鼻子眼儿长哪儿都不知道,性情喜好更是一概不知,这样的夫妻能过的怎么样?便是过下去,也多半是同床异梦,凑和着熬吧。她当年和先帝就不是盲婚哑嫁,彼此都看对了眼,这才想法子说服了父母成的亲。你看,就算后来他做了皇帝,可以三宫六院,睡遍天下女人,老头子依旧没有那么做,他心里装着,嘴里念着的,由始至终只有她而已。
后来儿子做了皇帝,宫里的女人多了起来,但她知道,女人再多,儿子心里真正喜欢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天下之大,除了她这个当娘的,没人能懂他的真心。便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个人,也未必能懂。
谁说做皇帝好的,做了皇帝,这个身子就不是他自己的……更可悲的是……太后摇了摇头,他自己挑的这条路,谁也没办法。
她不指望将来阿蔚和皎皎的郡马能像先帝当年那样对她们,只要有二分之一的真心,她们就能得到幸福了吧。
……
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徐蔚还抱着被子在床上赖着,青叶进来禀报:“郡主,有人想见您。”
“谁啊,这么早!”徐蔚打了个哈欠,眼睛瞄了一眼放在屋角的沙漏……呃,其实时间真不早了。
这大冬天,从温暖的被窝硬爬出来实在是项挑战。徐湛一直是由赵静亲手带着的,孩子睡在她和徐承芳的屋里,夫妻俩夜里睡的都不怎么好,早上起来也晚,便不许徐蔚早上过去请安。由得这一家四口想睡到什么时候便到什么时候。自徐湛出生,徐承芳就将弘文阁的差事给辞了,一心一意在家陪老婆带孩子。这几个月下来跟着赵静一起喝补汤。赵静亲自哺乳,这身材还没怎么走样,徐承芳却是胖了两圈,双下巴都快补出来了。
“是定国公府那边的,”青叶向前凑了凑,眨眨眼睛道,“二房那边的荞小姐来了,她说要见您。”
“阿荞?”徐蔚一咕噜爬起来,缠绵的困意一扫而空,“她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早先也不跟我说一声?青萝,欧碧,快点进来给我梳头。”
青叶看她这样子,不觉笑了起来:“您慢点儿,荞小姐说了她不急,让您好好梳洗,她说她也还没用早膳,一大清早就过来堵门,就想跟您蹭顿和定国公府不一样的朝食呢!”
“这个阿荞!”徐蔚似嗔还笑的说了一声,“对了,你是知道阿荞口味的,一会欧碧进来给我梳头,你就赶紧到厨下去,叫她们多备几样阿荞喜欢的点心。还有上回窨的桃花茶也沏壶上来,她爱吃青梅,我记得浣紫那儿还存着一罐子渍青梅,叫她拿出来。”
“阿荞可算是回来了!”徐蔚双手捧着脸颊,笑成了一朵花儿。
徐荞是徐承祖和柳氏的长女,比徐蔚还大了两个月。徐蔚出生后,大赵氏身体虚弱,谢氏借机将定国公府的庶务从大赵氏手里断下来交给了柳氏。
柳氏初掌这一大家子的吃喝用度,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加上没能生出她所期待的儿子,对这个女儿便十分冷落。因为当家太太不怎么看重这位小姐,二爷又整日待在军营不回家,二房里的下人们便日渐惫懒,对这位小姐也不上心。等到大赵氏无意间发现,徐荞已经被养得又黄又瘦,病病歪歪的。
柳氏知道之后,虽然也有点心疼,但她实在抽不出手来照顾女儿,见大赵氏挺喜欢徐荞的,便索性就将女儿丢给了病中的大嫂。反正一个孩子也是带,两个孩子也是带。
徐荞在长房,一住就是三年,直到大赵氏过世。
三岁的孩子可以说不记事,但也记了许多事。在徐荞心里,最亲近的不是她的亲娘,而那个总是病恹恹却笑的十分温柔好看的大伯娘,是那个明明跟她差不多大,却一口一声一个“姐姐,姐姐”叫着她的小姑娘。
大赵氏过世之后,定国公府闹腾了很久。府上被人打进来,她看见她的大伯木楞楞地跪坐在灵堂上,好多大人们在争吵,然后便是大打出手。
当然,定国公府里她认识的那些叔叔婶婶,表哥堂兄们是被追着打的对象。那天除了伯娘的灵堂,外头那几间堂屋被人砸了个稀巴烂。有些陌生的娘搂着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祖母头发蓬乱,被几个不认识的妇人打的鼻青脸肿,盘膝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祖父被几个青年死死压着胳膊,一脸狰狞想到祖母那边去,却被一个独臂的男人指着鼻子尖骂。
骂的是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也记不得。只是自那天后,她的天地变色了。
疼她的伯娘不见了,亲娘每日忙的团团转,还要被祖母挑三捡四的数落。每天回来,娘亲的脸色都不好。妹妹从生下来就被祖母接到她房里养着,她一年里见到爹爹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二房里,冷冷清清听不到笑声,冷的就像冬天。
可爱的阿蔚不见了,大伯也不见,长房院子里的草都长到了她的小腿深。她有好几次偷偷跑到长房,想去找大伯,找大伯母,找阿蔚妹妹,结果什么也找不到。回来哭了好几场,也就渐渐不过去了。
她一直在等,等她的阿蔚妹妹回来。
这一等,便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