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将军和夫人感情甚笃,每有军情进京,便会顺道捎来家书,一则问候夫人绮罗,二来是让夫人宽心。
每每听说山南西道有军情进京,绮罗便欢呼雀跃着跑回府,守在夫人身边听她念信。若是没有消息传来,则就垂头丧气回家。久而久之,夫人便也笑她:“绮罗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个报信翁?”
绮罗闷闷不乐,支着脑袋看着窗外已经抽出嫩芽的柳枝。
凤歌赴山南西道不久,皇上颁发了一道诏书,封王昭容的儿子李永为鲁王。彼时李永不过十一岁,便封为王。
封王后更是命朝中名士管教教导,颇为器重。
夫人听闻这个消息,神色凝重,牵着绮罗去到祠堂。祠堂安置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放了两张无字牌位。
光洁的牌面上半点印记也无,仿佛祭奠的那个人生平所有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夫人对绮罗说:“跪着磕三个头。”
绮罗乖觉,乖乖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望向夫人:“阿母,这牌位上的人也是家里的列祖列宗吗?”
夫人扶着她的肩头,微微含笑:“这祠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们百里家休戚相关,你都要敬重。”
绮罗点了点,神色迟疑一下,这才吞吞吐吐开口,问:“阿母,我什么时候能回江州?”
听到绮罗的话,夫人身子猛地一顿,随即她恢复如常,柔声问:“长安不好吗?你想回江州。”
她摇摇头,如实回答:“长安很好,绮罗很喜欢长安。可是阿爹已经很久没有来信,绮罗很想他和阿娘。”
夫人如临大敌,蹲下身来,与她齐高:“绮罗,这话你出去可说不得。”
绮罗的小脸一垮,眼泪汪汪,就快滚出泪来:“我知道阿爹做错事情,冒犯了天颜,惹恼皇上,所以才会被贬江州。我不会跟别人说话。”
“这话是谁说与你听的?”夫人柔声劝慰:“你阿爹没有错,你不要听别人胡乱说的。他只是现在政务繁忙,才没有来信。过几天就会给你写信来的。”
绮罗偎依在夫人身上,吸了吸鼻子,问道:“是不是绮罗不乖,所以阿爹才把我送来长安?”
“不是,不是这样的。”夫人最知晓绮罗,她心思细腻,又固执非常,极易钻牛角尖:“他有他的苦衷。天下做父母的,没人愿意与子女分别。你阿爹正是疼你入骨,才会让你进京。你万不可胡思乱想,辜负他的一片心思。”
蓄在眼眶中的那滴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脸颊,凉丝丝的。绽放在手背上,开出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绮罗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泽,重重点头。
夫人将绮罗轻轻拥入怀中,绮罗的脸靠在她头侧,冰凉的玉簪触碰着肌肤。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江州,阿母搂着她时,头上的玉簪也如这般和她亲密相触。
旧事如天远,此时再回想起,不免长长一叹,泪珠滚得更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