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膝抵靠桌沿,抱着抱枕,双眼翻白,低吼一声,趴在桌子上。
他闲闲地坐在那里翻开我的专业书,“先从中国找起比较靠谱。”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
“你好歹提供给我一点信息啊,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开始?我目前只知道你是个昏迷的活死人……”
趴不得,一趴我就想睡。今天可是喝酒了的啊,比平时更困。
我可算知道瞬间转移的妙处了,我刚才还在说话呢,一个念头一闪,我就站在了我白茫茫的宫殿上。今天忘记戴手镯了,看来这么快就有人来觐见。
“高医生。”
听这个声音,是个熟人,竟然又是樊奶奶。
她问我:“你开始查那小伙子的身份了?”
“恩,毫无头绪。之前觉得大不了来个地毯式搜索,肯定能找到,现在真开始找,才发好难。”我像只想咬刺猬的狗,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樊奶奶好像也在帮我想办法。
我看她挺享受游魂的生活的,不禁想起了她的两个女儿在她病床前争吵的那一幕。
“樊奶奶,您的两个女儿今天在病床前说的话您听见了吧?”我看着樊奶奶,端详她的表情,看见她听到我的话,神色一顿,隐隐不悦,我说:“您不想回魂是不是因为孩子们让您伤心?”
她看了我一眼,猜想我应该多少了解了一点她的事,便老实说:“利益当前,社会现在就是这么个社会,她们不想争也得争,我没昏迷之前以为她们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昏迷之后才发现,是我自己不想相信,选择性地没看到。我如果不回魂,她们能争成个什么样?”
我对她说:“这您就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要争的话不管您是现在醒过来,还是永远醒不过来,她们照样会争,您有没有想过,您回魂了,至少还可以立遗嘱啊,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樊奶奶摇摇头,“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不想参与这件事。”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不想参与就能不参与吗,她可是这件事的中心,都在围绕着她转,她生,或者她死,是截然不同的解决方式。
樊奶奶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高医生不会以为我回魂的心结是在这一处吧?”
难道不是在这一处吗?
樊奶奶面色突然放轻松了好多,不像提起孩子们争房产的时候那种凝重,她说:“这件事虽然也让我不想醒过去面对,但是让我享受现在状况的不是这件事。”
“那您是因为什么别的事?”
樊奶奶的眼神跳开我身上,望向白茫茫的虚空,良久,她温柔地笑起来,脸上像浮上了一层光,“跟你说说也好,这件事情我揣了六十几年,六十几年前,我还像你一样年纪的时候,爱上过一个男人……”
樊奶奶慢慢回忆,在那遥远而古老的时光里慢慢徜徉。我跟着她的故事,仿佛也跳进了她的人生当中。
我这样的年纪在当时那个社会已经是孩子妈的年纪,樊奶奶出生在一个殷实之家,读过几年女学,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嫁过人了,她没有当时孩子妈,她的第一个丈夫早早地就死了,让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女人一旦成为寡妇,就彻底地从一粒珍珠沦为了死鱼眼。
特别是她娘家家道中落,介绍她再嫁的那些对象的档次哗啦啦地往下掉。
那时候有个年纪比她小的年轻人与她很投缘。
年轻人名叫韩先勇,是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军人,媒人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都是根正苗红的年轻妹纸,她这个资产阶级家的小姐,又加上是个嫁过人的寡妇,怎么看都不是能配得上他的。
如果要娶她,光是个寡妇的身份就能让他被家中父母及亲戚朋友甚至军中的大部队口水淹死,何况在阶级立场格外分明的那个年代,和她结婚,她的出身足以毁掉他的整个前途。
当然,他们俩的关系并没有明朗到谈论婚嫁的地步,就是彼此有好感,但是谁也没捅破的那种。
本来就完全没有任何前途的一对关系,靠仅有的一点好感能维持多久呢,韩爷爷是个军人,本身有些沉默,话也不多,这种人推进一段关系的进展本来就慢。
樊奶奶比他心思灵巧,委婉地问了一下他的看法和态度,估计伤了心,迅速地择了个人另嫁了。
她没有跟我说当时如何委婉地询问,我想,大概就是“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这种假设类的问题,我从来不认为通过询问这种问题能判断一个人够不够爱你,但架不住一些傻女人信啊。
樊奶奶嫁人之后当了后妈,自己始终未能孕育出一儿半女,原来她病床前的三个姑娘不是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