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都符看着郑茅,“我犯了大错,将妫辕从一个贱奴扶植为如今的逆赵皇帝,拯救这些百姓,也无法抵消我的过错。但是能救一个,就消减一分罪孽。郑大人,看在我曾经辅佐大景,击退篯铿鬼兵的分上,就放过这些百姓吧。”
郑茅看向曹猛,“曹大人怎么说?”
曹猛正想说话,突然咳嗽起来。少都符从怀里掏出药丸,递给曹猛。“圣上还在修炼鹿矫,曹大人这几十年日日守在丹炉旁,已经被丹毒侵入了五脏六腑,这药,也只能换回曹大人三年的性命。”
曹猛接过药丸吞服后,呼吸立感顺畅。他对少都符拱手道谢,说:“圣上一直有惦念少先生。”
“他一心要成仙,逆转天治,”少都符说,“怎么可能会担心我的安危。”
曹猛看了看郑茅,不再继续说下去。
少都符说:“告诉圣上,我活着一天,就绝不去见他。事态既然已非我能左右,接下来的日子,我除了一心挽救在鬼治中无辜受难的百姓,赎回我的过失,绝无他想。”
曹猛轻声对郑茅说:“少先生地位非同小可,你我是知道的,既然他求情了,那么就……”
“正如我意。”郑茅说,“只是曹大人回去后,如何交代?”
“圣上会答应少先生的恳请,”曹猛说,“他们毕竟是……”曹猛连忙住口。
“那好,”郑茅招呼副将,“将寿春的汉民加以甄别,带回寿春城内,其他的贱民,全部驱赶入肥水。”
少都符摆手,“不。”
郑茅大奇,“少先生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少都符说:“既然放过,就都放过吧。这些异族百姓,本都是贱奴和北方牧民,被妫赵迁徙到了寿春,也是无辜的生灵。”
郑茅和曹猛相互对视良久。曹猛微微点头。
郑茅说:“那就听了少先生的吩咐。”
郑茅和曹猛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少都符,其实两人内心里都各有打算。
曹猛就不必说了,他自己是曹丕后人,自始至终就知道圣上是取代了景高祖姬影、景宣帝姬望的幼麟师乙。
少都符亦是单狐山的幼麟,与师乙同门同宗。少都符说活在世上一天,就不会去见圣上,这句话是说给曹猛听的,就是借曹猛的嘴,给师乙带个话,师乙破坏人治,以贤人术士身份做天下共主,少都符不去追究了,并且也不会告知天下道教,以维护同门的情谊。至于师乙的下场如何,少都符也不再关心。
少都符觉得自己培养了妫辕,让大景百姓堕入鬼治,他这辈子就要永远无穷无尽地为自己的罪孽赎罪,周旋于妫赵和大景之间,以拯救万民的性命为责任。
郑茅虽然还不知道如今的圣上仍旧是师乙这一秘密,但是现在的郑茅,已经不是当初洛阳城中的大司马,他经历了安灵台之盟后的一系列事变,被削夺了官职,出走荆州,找到了两位皇子,又跟着楚王和九江王到了建康。
这些经历,任何一段,放在普通人身上都是惊心动魄,步步惊心。而郑茅从位列三公到削为平民,又跟着楚王、九江王逃窜,安定建康民心,继而又迎奉如今的圣上东渡,重获爵位,已经从一个轻浮、自大的名门贵胄,转变成遇事沉稳、深谋远虑的真正良臣和将领。
郑茅内心里反感杀戮,这是名将必备的品质。只是受限于圣上的御旨,才无可奈何向百姓举起屠刀。
现在少都符现身,郑茅已经有了招揽的意图,毕竟四大仙山门人在洛阳一战之后,天下闻名。如果少都符留在寿春辅佐郑茅,在声望上对北府军大有裨益。而且少都符与妫辕有旧,即便如今妫赵的军事实力天下最强,妫辕投鼠忌器,在攻打寿春、收复淮河流域的计划中,也一定会有所忌惮。
兵家之争,瞬息万变,妫辕一旦犹豫,郑茅的北府军就能在寿春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如此一来,郑茅在寿春的根基也就稳固。
现在寿春的这几万百姓,就是郑茅招揽少都符的交易。既然郑茅答应了不屠城,请求少都符留下来继续庇护寿春,也是常理之中。
事情正如郑茅所想,在放过了寿春百姓之后,少都符果然答应郑茅,留在了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