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扶住了他:“申师傅不必如此,你辅弼朕十年,是有大功的!”
“若非卿体朕意,先生老后,朕恐没那么容易就把当年前十年革新除弊之功给延续下来,而只会戛然而止,乃至倒退回去;”
“幸有卿以非常人之智,非常人之忠,使朕得以延续改制之政,进而平缅征吕宋之西夷,而今更是复河套,朕之帝业得以更加辉煌!”
“即便是对整个华夏而言,卿以一番高论而使王朱得以并存,真正开本族文脉百花齐放之先河!也算是功莫大焉!新礼虽由余卿提出,但也只有卿这样的海纳百川之人方愿接纳其为天下礼。”
“陛下谬赞!”
申时行饱含热泪,双手微颤地拱在一起,回了一句。
在即将离开朝堂之时,能得到皇帝肯定,对于一个大臣,是一种很体面的离开方式,算是得到了皇帝的尊重。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对于申时行这种衣食不缺、美色华宅也不缺的人而言,最缺的就是被尊重,尤其是被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尊重,还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被上位者肯定。
所以,申时行不可能不触动。
朱翊钧则道:“虽这天下是朕一人独治,但能让此时于太液池内看展的士民安居乐业,生活蒸蒸日上,岂非朕一日之功,朕岂无党?”
“故即便看在这些士民能有今日之幸福的份上,朕也不能吝啬一二褒奖之言于你申师傅;”
“朕今日让卿离开,也非卿真有罪,实乃如许给谏所言,朕不当只惯用旧人,而堕于懒惰,也避免将来君臣相处太久而生隙,现在让卿离开,是最适合的时候。”
“望卿知道。”
朱翊钧又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了申时行。
申时行作揖而回道:“臣明白,臣此时唯有感念皇恩之浩荡,未有半丝念栈权位之心。”
朱翊钧听后就道:“卿之十年,不逊于先生之十年,故朕也赐卿一特权,替朕荐举一可特简入阁之人,而补卿去后内阁阁臣之缺。”
申时行听后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皇帝让自己有个提携门生、示恩他人而利自己申家长青的机会,便难掩喜色地说:
“承蒙陛下信任,臣便奉旨谨荐内阁学士张位入阁,盖因此公素来沉稳,或能为陛下分忧。”
画像文渊阁,君臣和睦
朱翊钧因而点头说道:“那就传旨让张位以东阁大学士身份,入阁办事。”
“遵旨!”
于是,张位就这么成为了新的阁臣。
对于张位,朱翊钧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的是,历史上的张位在是否援朝对日宣战的事件中,属于主战派,最为出名的应该是主张吞并朝鲜,建议万历在朝鲜八道设官,屯田驻兵。
而申时行则也因此正式被朱翊钧批准致仕回乡。
新的首辅倒是还没确定。
话说,对于申时行而言,能够当年十年首辅,做出一番成绩,还能全身而退,已经算是士大夫们最理想的仕途结局了。
这也算是身处盛世,另外,皇帝的利益增长主要来自于外部扩张而不是通过对内部权贵官僚抄家的方式获得财富增长所带来的好处。
所以,大臣们只要识趣,都能安安稳稳的致仕回乡。
君臣之间也更有人情味,而不会那么互相警惕着对方。
翌日。
申时行就上本请求面辞。
朱翊钧因而准其在文华殿陛见,时间定在寅时三刻。
申时行收到旨意后,就于第二日进了宫。
从嘉靖四十一年中状元开始的三十年时间里,申时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待在京城为官的,进宫也进了无数次,对皇城也可以说是无比的熟悉。
而现在,当想到即将要离开这里,年近花甲的申时行倒是有些面容怅然起来,一时不禁抬头看了看苍穹。
朱红重檐上的天,湛蓝如洗,云翳雪白如新绣之花。
申时行嘴角微扬,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有闲情地看一看紫禁城的天。
只是在趋近文华殿,见到玉台上的朱翊钧御容后,申时行又敛住了神色,心也仿佛再被牵绊住了一般。
毕竟眼前这位皇帝在申时行的印象中,是他效忠的君王里,为政是最勤勉的,只要在京,他几乎天天都面圣,比前两代帝王在位时,得到的面圣机会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