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都是士大夫阶层,他们没有觉得欲坏朝廷大政的李辙多么可恶,也没觉得妄言天道的江中晓和以歪理惑君的舒化多么可恶。
但许多大臣,更不能接受的是,申时行关于天理解释权属于天子的主张。
要知道,士权最大的权力就是话语权,对圣人之教即天理道学的解释权,即决定怎样做才是政治正确。
但是,现在申时行把这个文官之首竟选择自爆,不要这个权力了,要把这个权力直接给天子。
本来眼下因为西方传教士已经来到大明,将西方政教分离的模式传到了中国,使得许多士大夫如顾宪成这些士大夫,已经开始觉得大明应该进一步政教分离,在世俗上存在一个君王,但在思想上应该有另外一个领袖,进而保证君王与执政能按照正确的思想治国理政的。
可现在,申时行这样做,在许多士大夫看来,简直是在开倒车!
所以,内阁学士王家屏在下朝后就忍不住先问起了申时行。
申时行瞅了他一眼,而神情淡然地笑着说:“不归于天子还能归于谁?”
说着,申时行就追问道:“难道归于仆,还是归于公,或者是南方讲学立社颇得士人推崇的顾叔时?”
“可将来若是后世之君也崇道,乃至荒唐到什么歪理邪教也视为正道,而令天下人习学,摒弃儒家经学,怎么办?”
王家屏问道。
“若因此兴,则不是邪教歪理;若因此亡,自有圣明之君更正之。”
申时行言道。
王家屏猛地站起身来,问申时行:“那祖宗的江山社稷呢?”
申时行道:“陛下之责,非我等之责!”
王家屏沉默了半晌,随即坐了回来,问道:“真的只能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公应该明白,社稷根本的确来至于庶民,因为天下大多数的确是庶民;而庶民多是不读书的,也不关心天子是怎样的天子,所以关心天子是怎样的天子的人不过是少部分人,这少部分所主张的又不一样,真是让他们各持各的主张,只会天下大乱。”
“还不如,一切皆听天子的,自甘为循吏,至少在官学上一切唯天子之主张是从。”
申时行言道。
“如果早立储君,严加教导皇子,会不会好一些?”
王家屏问道。
谁是忠臣
申时行笑了笑:“自古许多帝王将相皆是从小受到了严格的圣人之教,不乏名师宿儒指导,结果还是有贤愚忠奸之分,可见很多事,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但或许是会好一些吧。”
王家屏颔首,且怅然若失地看向了外面。
时值万历十四年秋,天高气爽,但只是许久未雨,窗前绿叶也就越发枯萎,而如被火烘过一般,黝黑干瘪。
王家屏因此不禁拧眉。
而一想到按照申时行的说法,得让天子有自己的主张,让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王家屏更是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旱情如此严重,陛下总的做些什么吧?”
所以,王家屏这时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不是让潘乌程去治河治水以解旱情了嘛?”
申时行笑着回道。
王家屏说:“我的意思是,陛下总该亲自祈求一下上天降雨,而令百官自省,以使天下人看见陛下心存社稷。”
申时行颔首:“有理!可以就此上奏进言,且看天子愿意不愿意;但是,天子若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强逼,那终究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王家屏:“……”
而王家屏在沉思片刻后,还是不由得对申时行言道:“公的说法,我还是不敢苟同,祖宗的江山社稷不是陛下一人之责!我们受国恩,自当要忠于陛下的社稷,而不是唯陛下命是从!所以,陛下若不愿祈雨,使天下人知其诚,我们就应该劝谏,直到天子愿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