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府,有典吏严肃诚竟强行勒令官差将其剃了发,而上报给凤阳知府龚若乐说,查获没有度牒的僧尼若干人,毁私寺私庵若干,龚若乐只为政绩好看,让上面喜欢,也懒得过问那么多,直接按此上报,而严肃诚与麾下官差就这么抢掠了一干百姓的财货而无罪,一时发了不少财。
凤阳巡按御史张文熙闻知不得不上疏弹劾龚若乐,且以胥吏奉行过严、扰民甚重为由,第一个请朝廷及时停止清理佛寺之政。
与此同时。
在凤翔府,因正值大旱大饥之时,所以许多流民在当地寺庵出家务工以食,凤翔知府沈自赓却不顾及现状,也不赈灾,强行毁寺庵,结果激怒百姓,造成有百姓直接蚁聚围攻府城,但因没攻下就流窜到了其他州县,竟因此裹挟起更多流民作乱。
三边总督萧大亨在闻知有大量流民作乱后才查知内情,而因此派人快骑报于了朝廷知道。
在萧大亨报此事的同时,广西道御史其实已提前向朱翊钧奏禀了此事,且直接上疏参劾申时行说:
“元辅申时行为积财于私党,不思赈济,不准地方有司报忧而只令其擅行苛政,以至于得罪菩萨,天降大旱,先是广西饥,后是淮扬地震,数县百姓无家可归,如今凤翔又大饥,去冬京畿亦雨雪不时,灾异频见,咎当在此。”
“故请陛下停其苛政,罢其职,早令有司赈济,而熄天怒!”
而左副都御史张岳也向朱翊钧奏明了地方上许多官吏过度执行的问题,且言道:
“延安府同知石巍强毁寺庵,致使上万百姓无家可归,落草为寇,真宁知县刘衢索贿大户,若不从,诬其宅邸为私庵而毁,一时激起民变,竟致真宁为贼寇所据,而有司不敢奏,怕为权臣不喜!”
朱翊钧则将这些章奏直接下到了内阁,让申时行自己票拟。
申时行则因此特地请了时任光禄寺卿的凤翔人李辙问:“凤翔去年大旱刚起时,仆便票拟得旨,令地方准备赈灾,若钱粮不足,可请朝廷拨款调粮以赈,为何如今竟还大饥?”
李辙道:“恩辅乃南人,虽也是仕宦之族,但却是居于城镇之乡宦,不知我们北方地方实情,在我们北方,赈灾全靠地方乡绅,因为官员大多居于城市为奸吏所隔,而除非真的不遵官员不得随便下乡的祖制,否则地方灾变只能看乡绅解决。”
“何况大多数官员多本不愿意下乡,查问民情,只积极于钻营与媚上,好一点的也只是追求清静无为,既不媚上钻营也不查问民情。”
“所以,大饥表面上看地方官不恤民情所致,但实际上是地方乡绅故意为难官府所致。”
“他们不先出粮赈济,反而会提前囤积居奇,又勾结胥吏烧毁常平仓,所以就导致官府哪怕在城郭附近也出现灾民进而知道灾变时,想赈也无能为力,乡绅也不赈济乡民,反会唆使寄居于寺庵苟活的百姓造反!”
“这一切明面上是天灾,实际上是人祸,而有此人祸就是冲您这清理佛寺之政来的。”
李辙说后,申时行就叹了一口气:“仆还是把改革想简单了!”
不想跪了
时下已是万历十四年早春,雨多天微寒。
偌大首辅官邸的阶前,积雪也还未彻底融化,申时行这时拾级而下,步入了庭园中,庭中枯枝刚露新芽,从白紗似的薄雾中探出了头,没一会儿就因绵绵细雨挂满了珠子。
申时行行于其中,没忍心碰落浅吐新珠的嫩芽,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子路上,而任纤纤细雨打湿巾袍,并凝神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思索着应对之策。
李辙和一众参事官陪着。
对于申时行而言,他知道现在已到考验他决心和能力的时候,在他跟前的这些文官同僚既是他改革的助手也是对手。
申时行既得堤防又得推心置腹。
这话看上去矛盾,但实则不矛盾,作为首辅,他的确是要在该堤防的时候堤防,该推心置腹的时候推心置腹。
所以,申时行这时突然主动问着李辙:“那你为何不早告知仆?你是凤翔人,贵乡逢此大灾,不该沉默的!”
李辙忙拱手说:“恩辅容禀!学生怎能因家乡之变而责难恩辅所行之新政,而坏恩辅大业?”
“再则说,改革哪里不会有代价,我家乡运气不好,需要承担这个代价,自然是在所难免的,学生也不能因为家乡承担了这个代价就不顾大局!”
“当年太师改革,两广因新开发的田多,致使当地大户百姓不愿意清丈,也因此还是难以避免的要杀一些因改革而变为贼寇的刁民,使天下人知道国策必须推行,不愿意也得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