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接着又补充道:“无非是,他张先生因此没再为皇爷尽心王事,而要回乡归养。张公公,你扪心自问,你若成了刘瑾,敢做刘瑾一样的事吗?!”
“够了,都住嘴!”
朱翊钧这时突然说了一句。
张宏和张鲸皆没再言语。
这时,雨已经密集如线地下了下来,风也越来越大,朱翊钧则没有退回到殿内,依旧迎着风雨,思索着应对之策。
而张鲸和张宏的话则在这时不停地浮现在他脑海。
只要人有不同的心,就有不同的主张,就有分歧,哪怕都是内宦,或者都是文官。
朱翊钧对于张宏和张鲸的分歧并不觉得意外,甚至也觉得两人说的都有理。
如果,张居正真的选择了接受徐阶的求和,而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陷入两难之境。
朱翊钧清楚记得,曾经看过的一本叫《万历十五年》的书,书里曾提到过:
在这个以道德治国、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帝国,无论是皇帝、还是文臣、武将亦或者社会名流,都是不得自由,都是被礼教束缚的。
朱翊钧这些年来,也着实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很多时候都不能率性而为,恣意行事,哪怕他是这个时代的最高统治者。
这也罢了。
朱翊钧也不是那种极度自私到,我行我素而不顾任何人感受的人。
所以,他可以接受生活中被一些规则束缚。
但前提是。
这个束缚得是让他觉得是值得的。
如能保证他相对自由且安宁富足且优渥奢华的生活更长久,让他自己的价值得以体现,精神上获得成就感。
正因为此,朱翊钧从万历元年到现在的万历七年,一直坚持着参加经筵、接受讲读。
雨雪不废,小病不免。
早起早睡,从不迟到。
但他认真参加着各种大典的动力,就是因为他这样做能让天下人放心,也能让张居正更加放心的去改革,而得以看见国帑的积银越来越多,能做的开疆辟土之事也越来越多,接到的捷报也越来越多。
但是,现在张居正要是不改制了,乃至要和徐阶和其背后的江南豪绅正式勾结在一起,且还会限制他的皇权,让他不能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改造自己的帝国,那他自然不愿意再做这些枯燥又很费精力的事。
朱翊钧其实也想过张居正万一不再愿意继续为他改制,他该怎么办。
毕竟朱翊钧不得不承认,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完成历史上的万历改革,是要做更大的改革,进而真的能成为一个不被礼教约束,而可以改造中华文明,且能更恣意的帝王。
而这意味着要张居正为他做更多的事。
张居正不愿意做的几率也会更大,且可能还会代表整个官僚集团阻碍他这样做。
而他或许也可以像原历史一样罢工躺平,大典不参加不说,干脆连公卿大臣的任命也不任命。
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拉着整个帝国的上下所有人沉沦,最后再让满清夺了这天下就是。
反正非暴力不合作,因为没有触及天下权贵官绅的根本利益,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毕竟,天下权贵官绅又不会因为皇帝懒政,就要冒着九族风险除掉皇帝,最多无非就是名声稍微差点。
但以士大夫的尿性,只要不是对他们太暴力,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皇帝陛下黑的太狠。
因为尊者三讳。
至于后人,他也没必要再操心,反正儿孙自有儿孙福。
俗话说的好,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谁不想安逸的过一辈子呢。
何况,按照原有历史发展,他就算再摆烂也不会成为亡国之君,无疑是可以纵情声色一辈子的。
但朱翊钧一想到枢密院呈递上来的一系列大明未来的军事方略,和已经确定的对倭作战准备,以及俞大猷为征倭而砸碎美酒的事,和戚继光愿海波平的夙愿,还有自己内心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的心思,都要因为自己的自暴自弃而付诸东流时,他还是颇不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