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大惊:“什么?!”
眼看着皇贵妃一行人匆匆离去,一直躲在角落的小宫女才哭泣着过来扶起恭妃,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娘娘,要不想法子递口信出去,告诉大皇子吧!”
“不可!”恭妃牢牢地抓住小宫女的手,眼神里满是痛苦,“有我这样的娘,对他已是万分拖累,如今他好容易搬出宫在外面有了府邸……”她用力抓住小宫女的手逼迫她看向她,厉声道,“听见没有,不可告诉他!”
小宫女哭着连连点头。
坤宁宫外,宫人和大臣跪了一地。皇贵妃来得晚了些,元帝被火势所惊,幸好没有大碍,此刻正歇在正殿内室,王皇后随伺在旁。
这还是近几个月以来,皇贵妃第一次见到王皇后。前些日子她称病不出,一度病入膏肓到了弥留之际,眼下看她虽然有些清减,气色神态却都十分沉稳。
元帝额头有些黑灰,身上披着明黄色外袍,神色十分暴躁。王皇后安静地递上一杯热茶,元帝接过去小抿了一口,热茶的温润让他平复了些许。
顾仲堂垂手伺立王皇后身后不远处,与他并立的还有工部尚书同内造监几个管事太监。
“圣上!”皇贵妃柔柔唤了一声,元帝却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间不见往日温存,甚至带着几分冷淡。皇贵妃心里咯噔一声,压住心里的惊疑,扭头同王皇后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王皇后冷淡地点了点头,并不与她亲近。皇贵妃只得伺立在一旁。
元帝没有看她,问下面的一众臣子和内造监的管事太监:“查明火势因何而起没有?”
内造监管事太监上前回道:“圣上,近日柳絮繁多,这柳絮极轻又极易燃烧。想来是不小心碰到了明火所以才引发了走水。”
“年年都有柳絮,为何唯有今年失了火?”一旁钦天监的监正冷哼一声,对元帝道,“圣上,臣等近日夜观天象,西北有赤气天裂,是为不详!”
元帝道:“可有破解之法?”
监正道:“此赤气逼近主宫,主兵刀之祸。主宫不稳,骨肉分离流离失所,乱象纷始。若要破除,需稳固主宫,消弭赤气带来的动荡。”
元帝揉着眉心有些头疼:“你且告诉朕该如何行事方可稳固主宫?”
“主正,”监正道,“乾清宫便是主正,只是眼下乾清宫已毁,内殿唯有坤宁宫和慈宁宫为主正。圣上这些日子最好歇在此处莫要去旁的地方,消弭赤气。”
皇贵妃闻言眼神如箭般看向监正,他却丝毫不惧,坦然站在那处。
长久以来元帝不是歇在乾清宫便是翊坤宫,已有很长的日子未曾踏足坤宁宫。元帝看向王皇后,一反常态的柔和问道:“那朕这些日子,便歇在此处了?”
王皇后敛眉行礼道:“伺候圣上是臣妾的职责。”
元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贵妃再按捺不住:“圣上……”
元帝没有看她,对王皇后温言道:“今日幸得你不顾自身安危,冲进大殿将朕救了出来。”他握住王皇后的手腕,上面有好大一片青紫,“疼不疼?”
王皇后微微摇头。
皇贵妃呆怔在原地。
元帝这才扭头看向她:“朕累了,爱妃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罢起了身,就这么将皇贵妃留着,自己转身进了后殿。
皇贵妃不敢相信元帝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冷落她。王皇后没有看她一眼,转而随着元帝回了内殿。
大殿里的众人见帝后离开,都同皇贵妃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顾仲堂走到大殿外,一个小太监跟来叫住了他:“顾大人请留步!王公公有请。”
顾仲堂转而随着小太监绕过前殿到了耳殿,王公公正在厢房里候着,见到他前来,上前同他见礼:“顾大人!”
顾仲堂赶紧侧身避开王公公的礼,回礼道:“王公公!”
两人分主次落座,小太监上茶后闭上了厢房的门只留他二人说话。
王公公道:“顾二公子如今安顿在隋明寺后山,有暗卫守护在侧,大人尽可放心。”
顾仲堂感激道:“多谢公公!”
王公公拿出了一个本子推过来:“这是顾三大人托下面的人送上来的东西,你且看看。”
顾仲堂接过本子打开,见里面详细记录了南北十六省近一年的矿税、盐税情况。另有内库记录的矿税、盐税入库情况。两相对比,数目差别得让人触目惊心。
顾仲堂抬头道:“这?”
“单凭这一个本子,自然做不了实证。”王公公道,“顾三大人手里只有北一省去年的税目账册。若要将这个册子呈到圣上面前,还需要多几个税册作为实证方可。”
如今的矿监税使几乎都是皇贵妃的心腹耳目,大肆敛财,无法无天。要拿到其他省份的税册谈何容易?顾仲堂陷入了沉思。
第077章 第 77 章
翊坤宫。
皇贵妃回了宫, 一把将桌上的各式玉器摆件尽数掀翻,眨眼间各种奇珍就碎了一地。
方才她在坤宁宫,离宫之前还想着见圣上一面, 岂料出来传话的人阴阳怪气道, 圣上陷入险境之时, 皇后娘娘不顾自身安危冒死相救,而她却在景阳宫摆威风。任她如何叫屈流泪,圣上都不曾现身看她一眼。不仅如此, 圣上还当着她的面传令,给景阳宫那位传唤了太医并补齐了她身为妃位应有的一应物事。
这已经不是在打她的脸, 是把她整个人的面皮拔下来扔在地上踩。
宫人们不敢靠近, 都避让在墙角垂首而立。皇贵妃发泄了一通怒气,心里没来由地泛上了巨大的恐慌。
圣上焚烧祭文许诺立她为后立皇儿为太子的事才过去数日,如今却留在王皇后身旁, 又抬了一直被幽静的恭妃, 难道她就要失宠了不成?从她入宫到现在, 圣上一直对她宠爱无比,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忧虑失宠的事。
她越想越是坐立难安,孙公公在神坛受了重伤后一直在疗伤, 她身边没有能出主意的人。她思前想后, 唤来了女官吩咐道:“去, 请我母亲和嫂嫂入宫!”
阳光透过树冠洒到地面, 落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山谷深处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叫声婉转空灵,忽近忽远。
顾林书躺在房顶, 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翻看,李昱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正在请教顾仲阮学问上的问题,顾十被他爹拘在一旁旁听,却完全无心学业,眼睛盯着森林深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同知和杨学正则在屋里对弈。
林间小路上传来簌簌的声音,引起了院子里众人的注意。顾林书登高望远,看见来人是段文珏,不由得有些诧异,从房顶跳下来去迎他:“段兄!”
短短几日不见,段文珏整个人看着消沉了许多。往日里如玉雕般的公子哥儿眼下脸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神色疲惫,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李昱枫见状也大惊失色:“四哥,你怎么了?”
段文珏进门先同几位长辈见了礼,这才和顾林书李昱枫说话:“我想着你们被安顿在此,也不知情况如何就过来看看。兼之我心里烦闷,也想找个去处呆一呆。”
顾林书和李昱枫面面相觑,同顾仲阮告罪了一声,拉着段文珏去了没人的后院。三人围着石桌落座,李昱枫道:“四哥,你同我说一说。”
段文珏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同李昱枫道:“我带了些吃食衣物,你一会儿收着。你在此的事情,还有遇到的那些事,我已经手书一封告知了李舅舅,想来李舅舅也会有个应对。”他抬头看向两人,苦笑问道,“可有酒?”
“有。”顾林书起身,“等着。”
顾林书到了厨房,在木架上翻出了蒋公公带来的酒水,一回身见顾仲阮正站在身后:“三伯?”
顾仲阮道:“来人是长乐候小世子?”
顾林书道:“正是。”
顾仲阮稍作沉吟,点了点头:“好。”便扭头离开。
顾林书觉着三伯话里有话,只是眼下顾不上追上去询问,拎着酒到了后院,拿了瓷碗满斟三碗,率先举起道:“段兄,一直没有机会谢你。眼下便以这碗酒水,感谢你的出手相救!”说罢自己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将碗底给其他二人看。
李昱枫跟着干了一碗。段文珏道:“好!”也举起瓷碗一饮而尽。
他喝完这碗酒,自己满满倒了一满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再要倒第三碗的时候,被李昱枫伸手拦下,劝阻道:“四哥,你这么喝会醉的!”
段文珏推开李昱枫的手:“我若醉了,你就将我扔进柴房里就是!让我自己在那里呆着,谁也不要管我!”
李昱枫伸手压住瓷碗:“四哥,你若是心里苦闷,我陪你喝。”
顾林书道:“我也陪你喝。”
段文珏不再说话,左一碗右一碗,时间不长三人就都喝得醉醺醺。李昱枫酒量最差,嘴里说着陪酒,自己先歪倒在了桌上趴着沉睡不醒。
顾林书和段文珏虽然也醉了,但还有一两分余力。段文珏在彼此的碗里又倒了些酒,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壶,将其随手扔到一旁。
“我第一眼看见你。”段文珏看着顾林书道,“就看不惯你!”
顾林书面庞通红,闻言嘿嘿一笑:“我也看不惯你!”
两人看着对方,嘿嘿嘿的笑了一阵。
段文珏挥了挥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行君子之道,有君子之风。”他晃晃悠悠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过分!我差在哪儿?我堂堂长乐候世子,公平竞争便是!”
“对!”顾林书点头,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又差在哪儿?!少不得考个状元回来,公平竞争便是!”
段文珏猛地一把拉过顾林书的肩膀抵着他的额头,想要说什么,摇摇晃晃半天没有说出口,咕咚一声倒在了李昱枫身旁。
顾仲阮来到后院,看着喝得东倒西歪的三个少年深深地叹了口气,顾十苦着脸,把三人一个一个背进房间安顿。段文珏随意地扔在床榻上,李昱枫随手替他拉了个薄被搭在身上,轮到顾林书的时候,他仔细地替他脱了鞋放正睡姿,又将被子仔细盖好,这才轻轻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山里和外间不同,虽然已经是春末,夜里依然寒凉。
段文珏睡到半夜,越来越冷,冻得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只听鼾声震天,满室的酒气,他坐起身揉着一阵一阵抽痛的脑袋,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段文珏推门到屋外找水喝,却见正房还亮着灯。听见推门声从房顶上跳下来一个护卫,客气地冲段文珏拱了拱手道:“小世子你醒了,我们三爷吩咐,若是你醒了,请你过去说说话。”
段文珏进到房间,同顾仲阮见礼:“顾三伯。”
顾仲阮道:“坐。”
两人分了主次落座,段文珏惭愧道:“小侄满身酒气,让顾三伯见笑了。”
顾仲阮道:“无妨。”他看了段文珏片刻,开口道,“还未多谢小世子出手相救我儿与我家侄儿。”
段文珏道:“五弟也是我本家兄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顾仲阮道:“小世子,莫说本家兄弟,便是嫡亲兄弟,若是利益冲突或者立场不同,少不得都要争斗一番甚至手足相残,小世子看重手足情分,乃是良善之人。”
窗外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段文珏扭头看向漆黑的窗外,只见树影憧憧看不到黑暗的深处。带着凉气的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焰晃了几晃。
段文珏起了身,对顾仲阮行礼道:“侄儿在此呆的时间已久,未免父母担心,还是赶回去的好。”
顾仲阮道:“山里夜路不好走,小世子注意安全。”
段文珏带了护卫连夜离开,顾仲阮站在院子里目送。
“爹。”顾十听见响动出门来看,看着段文珏的背影询问,“小世子怎么连夜走了?你怎么不留他?”
顾仲阮看了眼儿子:“长乐候府同邓家定了亲。”
顾十愣愣地:“同邓家?皇贵妃娘娘的母家?门当户对,那好啊,小世子这亲事定的不错!”
顾仲阮气道:“那日你九哥白在房顶同你说了那些话!你小子这脑袋长得,完全就是榆木疙瘩!”说罢拂袖而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顾十还自顾自地挠着头:“确实定得不错啊,我哪儿说错了。邓家如今这般富贵,小世子娶了邓家姑娘,少不得能得到皇贵妃娘娘的提携……”他一抬头,看见顾林书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在门口站着,“九哥!”
原来段文珏同邓家订了婚,难怪他会这般失态。顾林书想了想,敲响了顾仲阮的门。
顾仲阮看着深夜过来的侄儿:“你有何事?”
“三伯。”顾林书行礼后直入正题,“三伯,长乐候府既已被拉拢至皇贵妃一脉,范阳侯府同广宁伯府同为长乐候府的血亲,是否也支持三皇子?”
“那倒未必。”顾仲阮道,“范阳候从不参与这等事情,乃是圣上身边的纯臣。他手握重兵,那就不是事涉立储,弄不好就是刀兵之祸!那般老臣如何上窜下跳保大皇子也好,支持三皇子也罢,说来说去都是折子上打的口水仗,争的是嫡庶长幼的大义,圣上皆可冷眼旁观,唯有范阳候圣上容不得他有所偏向。”
顾林书不解:“皆传圣上偏爱三皇子,对大皇子十分不喜,圣上为何反而容不得范阳候有所偏向,若是范阳候举明旗帜支持三皇子,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顾仲阮微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看着顾林书不说话。
顾林书打住话头,垂头思考。
顾十看了看亲爹,又看了看九哥,弄不清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你很好。”顾仲阮道,“已是十分聪慧难得。比你身旁的那个榆木脑袋强出了不知多少倍去!只是有些事情,你还没有深入其中去摸清看清其中关窍,又阅历眼界有限,才看不太分明。”
顾仲阮瞪了一眼儿子,低喝道,“仔细听着!”
“圣上如今春秋鼎盛,大皇子业已成年。三皇子不过刚满周岁。”顾仲阮缓缓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有何意外,主少国疑,一个一岁的幼儿如何能够主持大局?老臣们拥立大皇子,也有这等考虑在其中。更重要的是,嫡庶尊卑是基石,岂容轻易动摇?若是这般乱了纲常,岂不是天下动荡?圣上便是再偏爱三皇子,也断然不敢去明里挑衅祖宗遗命,纲常基石!其三,范阳候若是扶持个幼儿傀儡皇帝同邓家外戚勾结,岂不是悬了一把利刃在圣上头顶?”
顾林书十分不解:“三伯,圣上既如此偏爱皇贵妃和三皇子,你和父亲为何选了皇后娘娘一脉?这岂不是一条绝路?”
“嫡庶长幼是基石!”顾仲阮沉声强调,“这是祖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可违背,圣上也不行!只要娘娘一日是中宫正主,皇贵妃便是再受宠,也只是妃!三皇子再尊贵,侧嫡也只是庶子!更莫说邓家外戚借着皇贵妃受宠行的那些祸事!行事遵大义,才是正途!你可明白?”
段文珏出示了五城兵马司佥事的腰牌,进了紧闭的城门。长街上此时几乎已无行人,白日里繁华的京城绝大部分陷入了梦乡,通宵宴饮的朱雀大街依然灯火璀璨,隐隐可闻丝竹之声。
段文珏心中烦闷不愿回府,吩咐车夫将车停在天香楼门前,自己进去要了一个天字号包房。
行至三楼走廊,忽然听见右手边的屋内传来耳熟的笑声,定国公家的小孙子道:“姚兄,我最佩服你,正如你所料,听闻范阳候准备将李姑娘送去老家,看样子是准备外嫁了。你待何时去提亲?”
第078章 第 78 章
“急什么?”姚允之懒洋洋道, “眼下不过是伤了她一点皮毛,此刻去提亲,还算不上雪中送炭。要有把握, 就要将她整个撕碎了, 扯烂了, 让旁人再要不了她!方才能万无一失落到我的手里。”他抬眸看着对坐的定国公家小孙子,邪笑道,“她在京里, 我如何下手?自然要等她出了京,此去南三省天高路远, 路上遇到点什么事情, 只能怪她时运不济不是?”
几人发出了不怀好意地笑声,一旁的孙韶道:“等她在客栈落脚迷晕摘了她的红丸,事情一做实, 范阳候少不得想办法遮掩这等丑事!要么寻个竹笼将她沉入河底一杀了之!要么让她出家做一辈子姑子。到时姚兄再去提亲, 给了这条生路, 她接是不接?”
“此事必得为兄亲力亲为。”姚允之哈哈大笑,“那李月桦素来高傲,若是丢了红丸, 看她还如何在我面前拿乔!让她至死也不知完璧之身给了夫君, 揣着一辈子小心老老实实听候差遣!”
段文珏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 浑身僵硬双眼通红。若他此刻手里有刀, 只怕已经冲进去取了那几人的性命。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下了酒楼,随手丢了点散碎银子在小二怀里, 自己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繁华的朱雀大街通宵达旦灯火不熄,路旁高耸入云的亭台楼阁里美人如画, 巧笑倩兮。婉约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轻如丝软如棉,似乎一阵风吹来都会消散。
段文珏在街头不停的走着,他像是陷入了一个噩梦,看不清身旁往来人的面孔,听不清他们带着酒意的话语,蓦然间有醉汉踉跄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如同刺破了那个包裹着他的巨大泡沫,让他从一种可怕的漂浮状态中回到了现实。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不远处的玉带河。漆黑的河面倒映着朱雀大街璀璨的楼阁,如同漂浮在天上的宫阙。
“喂,小子!”醉汉醉醺醺地喊住了段文珏,“你撞到了爷!知不知道?!”
段文珏转身看着醉汉,扫视了对方一眼。他冷然高傲地态度激怒了醉汉和他的同伴:“小子,你挺狂啊?!你那什么态度?赶紧给爷赔个不是,要不今天这事儿和你没完!”
段文珏冷冷道:“你待如何?”
那几人上下打量段文珏一番,见他衣饰华丽,腰间佩戴的玉饰不是凡品,又是独身一人,彼此递了个眼神起了贪恋,恐吓道:“要么跪下磕头说三声爷爷我错了,要么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奉上。否则今儿个就得留下个手脚作为交代!”
段文珏脑中一直积聚的怒火终于被这句话刺激突破了临界点。他二话不说抬脚踹了过去,对方被他踹中胸口倒飞出去。
众同伴见段文珏敢先动手,恶向胆边生,喊道:“弄他!”
姚允之从天香楼出来同定国公家小孙子和孙韶分别后觉着意犹未尽,又吩咐车夫驱车前往青楼寻欢作乐。
此时是二更天,街上已无行人。马车碾压着路面发出细碎地声响,单调得催人昏昏欲睡。姚允之喝多了酒,只觉腹中鼓胀,喊停了车夫,攀着车椽下了车,踉跄着走到路边,对着漆黑的玉带河河面解开了裤带,开始方便。
他的长随紧跟其后,守在一旁怕他醉酒摔进河里。
姚允之摇摇晃晃,挺着腰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长随:“爷滋的远不远?”
长随狗腿地拍着马匹:“远!”
姚允之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一直悄然跟在姚允之车后的几人幽灵般从黑暗中现出了身形,迅速靠近。
车夫被人捂住嘴用力一扭拧断了脖子,死狗一样被拖下了车。长随被人从后用石块狠狠拍了后脑勺,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姚允之听见动静回头,惊恐的看见几人朝他扑来,在他呼喊出声之前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匕首猛地捅进了他心口。
姚允之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很快他眼睛里的光亮消失化作死灰色,整个人沉重地下坠。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三人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呼吸。
几人麻利的用麻袋将三人的尸首装了进去,麻袋里胡乱塞了些在河边捡的大石头,封好袋口,几人将麻袋抬到玉带河旁扔了下去。只听噗通几声响,河面荡起了巨大的涟漪,片刻之后,又缓缓恢复了既往的平静。
几人左右打量几眼,四周围没有任何人目击这一幕。长街上静悄悄地,没有半个人影。
“走!”为首的一挥手,几人跳上车,架着马车离开了事发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烈日高悬,因为缺水柳树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枝条。蝉伏在树枝上,不停地鸣叫着,嘈杂无比。
翊坤宫内,姚允之的母亲卫氏不停地落着泪,姚姣姣在一旁低声安慰着,皇贵妃的母亲姚氏坐在一旁,面上也满是愁容。
“允之虽然贪玩了些,却是个有交代的孩子。”卫氏垂泪道,“便是回来得晚了些,也会嘱咐身边的长随或小厮回来说上一声。可如今整整三日过去了,未曾有过半点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哥哥身边的人也不见一个回府的。长随、马夫。”姚姣姣道,“连车驾都不知所踪。”
“你也别急。”姚老夫人安慰着卫氏,“这不是已经同娘娘说了。娘娘也派了人出去寻他。事情未必不好,不要想得那么……”姚老夫人顿了顿,“说不准是和哪个交好的出去玩,孩子们玩得起兴,出城未归……”
姚老夫人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女官的声音:“娘娘,李公公求见。”
皇贵妃道:“快宣。”
想来是姚允之的事情有了消息,众人都打起精神看向殿外。李公公快走几步进内行礼:“参见娘娘。”
皇贵妃问道:“如何?”
“回娘娘的话。咱家领命出去,调集人马撒出去搜寻。搜到城外三十里地的野道上,见这了一辆损毁的马车,只有车架不见马匹。那马车让人辨认过,正是姚大人的车驾。”
“人呢?”卫氏着急地询问,“可曾见到我儿?”
李公公转向卫氏恭敬答道:“夫人,车上空无一人,不曾见到姚大人。”
卫氏颓然坐下,浑身颤抖着,神色惊恐:“我儿,我儿……”
“娘。”姚姣姣心里也害怕,强忍着安慰母亲,“大哥他不会有事。”
“堂堂朝廷三品大员,难道就这么消失了不成?”皇贵妃站起了身,对一旁的姚老夫人和卫氏道,“母亲同嫂嫂稍安勿躁,待我去求见圣上。”
乾清宫失火之后,元帝便一直歇在坤宁宫。皇贵妃破天荒地每日去坤宁宫给王皇后请安,却也难得见着元帝一面,转眼过去了六七日,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一次她有正事求见,元帝终于见了她。
坤宁宫正殿的东次间里,元帝披着一件常服外袍,坐在临窗的大炕的矮桌后,看着手里的卷宗,并不曾抬头看皇贵妃一眼。
皇贵妃进门后偷眼打量了一眼,见寝殿内打扫的窗明几净,布置用物不似翊坤宫富丽繁华,显得十分端庄肃净。唯有墙角花瓶里插着的一大束山海棠开得正热烈芬芳,给屋子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皇贵妃上前行礼:“圣上。”语音婉转,带着几分哀怨,几分思念,几分委屈。
元帝仍是看着手里的卷宗:“说吧。”
皇贵妃却没有先提姚允之的事,娇怯地对元帝道:“圣上,梦儿知道错了。”
元帝动作微微一顿。
皇贵妃膝行上前两步:“梦儿原该时时陪伴在圣上身旁,若是如此,那日火起,梦儿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挡在圣上身前!只是那日梦儿手手疼的厉害,心里烦闷无比想要出去走走,就走得远了些……”
过了这些日子,元帝心里的气早消散了大半。加之皇贵妃日日伏低做小来请安,他看在眼里也有些心疼。说起来他也不是真的恨她,不过是那日发生了那般大的事情,是王皇后不顾安危冲进来救了他,而他心爱的女人却不在身旁罢了。
皇贵妃同元帝相处日久,见元帝神色松动,心知他已没有那么生气,当下垂泪道:“梦儿自入宫以来,得圣上垂怜,日日得见天颜,不知不觉到如今已是八年。这几日,真当把臣妾的心放到火里去炙烤一般!圣上……”她哀求着看着元帝,“难道你就真的不打算再见梦儿了吗?”
元帝终究破功,长叹一声,冲她招手:“过来。”
皇贵妃起身上前,迟疑着偎进元帝怀里,哭道:“臣妾的侄儿也不见了!好好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孩子聪敏得紧,时常同瑶儿姣姣进宫来陪臣妾说话解闷。圣上,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殿外,王皇后面无表情的站着,室内的声音透过琉璃花窗清晰地传到了室外。她身后的管事嬷嬷悄声道:“娘娘,便这般由着她去不成?这岂不是又勾走了圣上的心?”
王皇后转身走向花园,走到海棠林间后才开口:“圣上的心本也不在此处,又如何留得住?”她抬手轻抚一朵盛放的海棠花,“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她迟早会复宠。圣上不曾记恨她或迁怒她,不过是在同她使小性子罢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眼神微转,声音依旧清冷:“事情是你办的?”
随伺在旁的王公公悄然上前,躬身道:“回娘娘的话,不是咱家。”
王皇后轻轻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
“娘娘。”王公公轻声道,“那姚允之虽然年龄不大,行事却极为张狂阴狠。因一直有皇贵妃的庇佑,这才事事得以脱身,这些年在外不知道闯下了多少祸事,结下了多少仇家。想来这次是被人摸上门寻了仇。”
王皇后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你安排人做的,便小心着些,别让她借机攀咬上来。”王皇后想了想,“你也去查一查,事情是谁做的。”
王公公恭敬道:“是!”
一只山鹰扑棱棱飞过树林,扑进小院落到了石桌上。将正在看书的李昱枫唬了一跳。
顾林书从窗户看见这一幕,去厨房拿了些生肉条出来喂鹰,小心翼翼地解下了它爪子上绑着的小竹筒,回身去了顾仲阮的房间。
顾仲阮接过竹筒展开看了一眼,却又将信笺递给了顾林书:“是给你的。”
顾林书接过来展开一看,是顾林颜写给他的密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密信就着一旁的烛火点燃,烧为灰烬。
顾仲阮问道:“何事?”
顾林书笑道:“大哥将养了这些时日,终于恢复,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顾仲阮看着顾林书,片刻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近日听说一个消息,姚家那个嫡子失踪已有数日。如今京城里没有再同你争锋相对之人,你不如同李家小子一起回京?”
第三卷~顾家、李家
第079章 第 79 章
京城, 长乐候府。
长乐候段世成与妻子江卉忐忑不安地坐在正厅里,长乐候下首左侧坐着一身红色袍服的李公公,慢条斯理地低头饮着茶, 在他身后, 正厅里两侧一字排开全副武装的侍卫, 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去。众侍卫皆都浑身肃杀面,彷如雕塑。
长乐候不安地看着将正院团团围住地侍卫,对李公公赔笑道:“公公, 不知……”
李公公放下手里的茶盏,茶盏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打断了长乐候的话。李公公抬头看着长乐候, 笑得十分虚假:“侯爷,不知小世子何时回来?”
“快了,快了。”江卉道, “文珏在衙门里当差, 若没有什么大事, 左不过都是申中回家。”
“好。”李公公假笑道,“那咱家就再等上一等。”
说完便不再理会长乐候夫妇二人,微微垂首交叉十指闭上了眼睛假寐。
长乐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惊惧地和妻子对视一眼, 焦灼不安地暗自在袍袖下用力捏着拳头。
外面传来下人通传的声音:“侯爷, 世子回来了。”
长乐候猛地站起身, 想要说什么,忌惮地看了眼李公公又咽了回去。李公公睁开眼看了长乐候一眼,笑眯眯地道:“侯爷莫慌, 咱家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小世子。问完了,自然就没事了。”
段文珏稳步进了正厅, 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护卫,同厅上诸人见礼,最后向着李公公道:“不知李公公今日寻在下,是有何事?”
李公公起了身,看着段文珏笑得十分和气:“小世子,咱家不过是有几个问题过来问一问你。排查清楚了,也好免了彼此的麻烦不是?”
段文珏点点头:“公公请说。”
“姚大人失踪那夜,天香楼的伙计说您曾经在那出现过。”李公公笑眯眯地开口,“你要了天字号的包房上了三楼,却不知何故在姚大人的房间外面站了片刻后突然转身离开。那是姚大人最后出没的场所,敢问小世子,当时为何离开,那夜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问这个。”段文珏转身在一旁落座,长乐候和江卉紧张地看着他,“那日我去了天香楼之时,已经醉酒。”段文珏轻描淡写,“原本想要再喝上几杯,到了楼上走廊却觉着腹痛难忍,所以离开去出恭。”
李公公道:“小世子那夜在何方?做了什么事情,可有人相陪?”
段文珏淡笑着看着李公公:“公公莫非将我当做了疑犯?”
“不敢不敢。”李公公笑道,“这不是循例问询吗?”
话虽如此,他身后一个侍卫早在问话开始时就展开了手中的纸张,详细记录着两人的对话。
段文珏斜斜地看了一眼记录道:“那日我出恭之后,迷迷糊糊出了天香楼,出去不久就在外同人发生了冲突,被人打晕在地。幸好巡防的同僚认出了我,将我带回了中城衙门,我便在衙门里昏睡了一宿。这些事情,公公去衙门一问便知。”
“好!”李公公看着手下记下了所有的对话,拿起文书递到段文珏面前,“有劳小世子看上一眼,若是无误按个手印。”
段文珏也不多言,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过,就着递上来的印泥按下了手印,李公公这才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人离开了长乐候府。
“珏儿!”江卉等人走了才上前拉住了段文珏的手,惊恐地看着他。数日前他曾彻夜未归,回来之后身上有伤,“此事,此事当真如你所说?”
“母亲不用担心。我所言句句属实。”段文珏抽回了自己的手,但仍好言安慰着江卉,“李公公去衙门里一问便知。”
江卉这才放下心来。
“用了晚膳没有?”长乐候开了口,“留下来陪你母亲用膳。”
“儿子用过了。”段文珏道,“父亲,母亲,儿子累了,先回房去休息。”说罢转身便要走。
“站住!”长乐候突然一声沉喝,段文珏停下了脚步。
“你这是什么态度?”长乐候怒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同你母亲总是这般不阴不阳不搭理的态度,你要做什么,我们是你的父母!怎么,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了不成?!”
“儿子不曾有过这般想法。”段文珏仍是冷冰冰地开口,“儿子公务繁忙,在外奔波劳累了一天,只想去歇息,还望父亲母亲见谅。”说罢不再等长乐候开口,自顾自的离开。
“他!”长乐候抬起手指着儿子的背影,气得手抖。江卉赶紧拉住了他:“侯爷消消气,仔细身体!”
长乐候怒道:“他怎的这般倔强!”
江卉轻叹一声,心里浮起几丝淡淡地后悔。
李公公出了长乐候府,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小太监小心地在外询问:“大人,如今是回衙还是去何处?”
李公公沉思片刻道:“去顾家。”
顾仲堂半月前调任了湖广巡抚离开了京城,眼下顾家只有袁氏和几个儿子在家。袁氏避而不见,留在府里主持大局的是长子顾林颜。
李公公坐在厅堂上首,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少年。看着年长些,面色苍白些许的是长子顾林颜,一旁容貌极为出色地是次子顾林书。两人看着都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顾林书看着还有少年人的感觉,顾林颜则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李公公同二人闲扯了几句作为开场白,随后问道:“听闻大公子月前曾受了极重的伤,如今将养得如何了?”
顾林颜道:“托公公的福,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亏了些血气,如今还在吃调理的中药。”
李公公点了点头,关心地问:“说起来,咱家还不知道那起案子后续如何。是何人如此猖狂,在长街上伤了大公子?”
“听闻是摸进来了几个细作。”顾林颜道,“那日正好赶上缉拿细作,他们见了我等便想要抓住作为人质。交手中刀箭无眼,这才被误伤。”
“原来如此。”李公公惋惜道,“那实在是不巧,幸好大公子如今没有大碍。”
他看向顾林书,笑道:“二公子前些日子不在京城?怎么好好地,大公子遇袭后,你就离了京?”
顾林书看着李公公,看着对方笑容后面冰冷的眼睛,还有平静面容后的盘算算计。他不信他不知道姚家、孙家同他的冲突,此刻却东拉西扯着家常来套他同大哥的话。
顾林书展颜一笑:“在京里得罪了人,待不下去,所以就想着出京躲一躲。”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凝,他没想到顾林书会直接说出实情未找任何借口:“噢?不知二公子得罪了谁?”
“说来还是我不懂事,那时猖狂了些。”顾林书道,“在同安的时候同孙韶、孙连淮兄弟两因斗狗起了龃龉,在昌邑时又得罪了姚允之。回京之后又在天香楼争妓同他几人发生了矛盾。”顾林书苦笑道,“我爹恨铁不成钢,放任我再这般花天酒地下去,谈何考秋闱?便想着将我送到旁处闭关一段时日安心备考。”
这话说得没有半点虚假,同李公公知晓的真相毫无出入。李公公点了点头,赞同顾仲堂的做法:“这个自然,当然是备考第一。”
他说完了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林颜和顾林书对视一眼,顾林颜道:“还不知今日公公因何而来?”
“唉。”李公公看着十分坦诚,说的也全是实话,“姚大人失踪的事情,相信二位也有所耳闻,因为听闻二公子同姚大人有过冲突,所以才上门排查一二。”
顾林书惊得跳起来:“公公,你可要替我洗清这嫌疑!这事儿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刚回京可没几日!”
李公公笑道:“二公子不用着急,此事若与二公子无关,自然清者自清。”
“多谢公公!”顾林书诚心行礼,复又坐下。
李公公突然话题一转:“二公子似乎与李家交情不错?咱家听说二公子上京时与李家同行,两位入京之后也在江氏家学就读?那广宁伯夫人不正是李家的姑奶奶?”
“原本也不认识。”顾林书道,“从同安去昌邑老家的时候恰好遇到李家的船同行,便结了个伴。昌邑地方不大,人就那么些,大家年龄差不多,混在一起就玩得熟悉了些。”
李公公道:“方才二公子说同姚大人在昌邑起了冲突,敢问二公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林书笑道:“不过是些小争执罢了。”
“二公子见谅。”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他,“事涉姚大人,咱家不得不多问两句。还望二公子告知。”
顾林颜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当日里在后山发生冲突的时候是因为李月桦,但是那时姚允之并不知石亭里的人就是李月桦。顾林颜心里一惊,此刻突然想通透了此前没有想到的问题,以姚允之的家世地位,为何那时要山高皇帝远地跑到昌邑那种小地方去?
他当真不知道石亭里的人就是李月桦?!
他看向顾林书,李公公引着顾林书把话题往李月桦身上、往李家和范阳候身上引,好歹毒的心思!他不知顾林书有没有识破李公公话里的陷阱,他看向一旁李公公的手下,后者正铺展着笔墨埋头记录着几人说的话。
此刻他无法出声提醒他,背上瞬间惊起一层薄汗,心里疯狂转着应对的念头。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女色。我与姚公子在大由寺后山偶遇,同时遇着一女子在石亭中避雪。””顾林书轻挑地笑了起来,“隔着帘子虽然看不见样貌,隐约间看那身形却是极美。我两言语不和,便在那处起了龃龉。”
“原来如此。”话题没有扯到李家身上,李公公丝毫不见失望之色,反而笑道,“少年意气,有意思。”
顾林颜缓缓地、缓缓地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趁着李公公低头饮茶的间隙,神色凝重地看向顾林书。
这是准备趁父亲不在家,借着他二人的口来下套?
顾林书回望过去,眼底也都是凝重。
看见弟弟这个眼神,顾林颜反而心里一松,知道他也看出来李公公的用意。
“这茶吃着不错。”李公公放下茶盏笑道,“不似京里常吃的的茶那般醇厚,别有一股清新之意,这是什么茶?”
这茶是天目山茶,送上京的贡茶。以李公公的眼界如何不知?这茶是李家送来的年礼里带的,统共也就三两。大概是卢嬷嬷见是宫里来的贵客,就吩咐了下面的人拿了好茶待客。
顾林书笑道:“若论酒我尚且能说出一二,论茶我却是一窍不通。”他看向顾林颜,“大哥?”
“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顾林颜羞愧道,“家里一应事务都是母亲在主持,我对这些俗务实在不通,不如叫家里的管事嬷嬷来问问。”
“不必如此劳烦。”李公公笑眯眯的道,“咱家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两人觉得李公公的话里处处是陷阱,殊不知李公公也觉得眼前这两个少年滑不留手,并不好拿捏。当下拿过了记录的文书递过去:“两位公子过过目,若是无误还请在上面按个手印。”
第080章 第 80 章
李公公出了顾府,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永兴大街上。他突然开口喊停了车,撩开车帘看向外间。这条街算不上特别繁华,道路两旁有些是民居, 有些是店铺, 街道整洁干净, 过往行人透着一种富足的闲适。长街靠近皇宫,已经有了些年头,两侧的行道树高耸入云枝繁叶茂, 树冠遮天蔽日。
从顾府往西北方向打马走小半个时辰是广宁伯府,顺着广宁伯府再往北相距约莫一刻钟的路程, 是范阳候府。宅子的东北方向是南湖, 南湖四周散落着两座亲王府,气势恢宏,占地面积极广, 亲王府与皇城隔着南湖遥遥相望。
这条街上住着的人, 非富即贵, 在京城都是根深叶茂之辈。
顾仲堂虽官居三品,初来乍到在京城里能有这样的宅子十分不简单。李公公道:“顾家这宅子不错。”
“大人。”副手回话道,“属下查过, 这宅子原是吕大人的家宅。顾仲堂调任至京城之时, 恰逢吕大人致仕还乡, 便从他手中买下了此宅, 是广宁伯夫人从中做的中人。顾家原来的宅子距此地甚远,地方也逼仄,眼下住着顾夫人娘家哥哥一家人。”
“哦?”李公公闻言来了兴趣, 往后退了退靠到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过去看看。”
袁硕听闻家里来了个宫里的公公拜访,惊疑不定地赶到了正厅。果然见一个一身大红织金飞鱼补纱袍服的太监站在那处,在灰青底色的院子里尤显华丽瞩目。厅里一直到前院,一字排开两排黑衣带刀护卫,这气势瞬间便让他软了手脚,心里惊疑不定,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袁硕上前叩头,伏地不敢起:“草民参见大人!”
若说李公公觉得顾家两兄弟滑不留手像两条泥鳅,看见袁硕却觉着他像泥里的烂虾,尚未如何已经吓软了脚吓破了胆,同时心里也暗道一声来对了地方。
他未吭声,越过袁绍慢步走到主位上落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袁硕随着李公公的走动跪着挪动着方向,他心跳如擂鼓,颤抖着声音开口:“大人,不知……不知草民犯了何事……”
副手上前,故意用力拉开下首的木桌。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袁硕的话。他见副手铺陈笔墨纸砚大有一副审讯的架势,更加慌乱,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李公公慢条斯理地问:“你同顾家是姻亲?”
“是!”袁硕赶紧回答,“我嫡妹嫁与顾大人为妻。”他瞳孔一缩,抬头对李公公哀求道,“大人,我一介升斗小民,若是妹夫犯了什么错,断然与我无关啊大人!”
“是不是与你有关,问了便知。”副手呵斥道,“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说实话便是!”
袁硕忙不迭地点头,一连声应道:“是!是!是!”
李公公扫了一个眼风过去:“你且说说,顾家同范阳侯府,是什么交情?”
“范阳侯府?”袁硕一怔,“这小人实在不知。不如请出内子,她知道的更清楚。”
韩氏被请到了正厅,同样惊惧万分:“出了什么事?”
副手冷冷道:“问你什么你答就是!”说罢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韩氏道:“我只知当日顾家三伯上京时和李家人同行,旁的不甚清楚。”
李公公冷冷道:“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韩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民妇真不知啊!虽然我那小姑子是顾家主母,与我却不甚亲近。我们都是无官无职地小民,平日里她不怎么看得起我这个做大嫂的……”
“不亲近将这宅子给了你们?十数万两白花花银子的宅子。”李公公凉凉道,“不是月前才寻了中人做了房契?”
“这是聘礼,聘礼!”韩氏急了,“我那小姑子要我把嫡女送过去给大哥儿做贵妾,我不愿意,小姑子就许了这房子外加京郊的一个庄子给我们当聘礼!大人,他家要是有什么事情,和我们可不沾边啊!”
副手抬头看了李公公一眼。这两人胆小如鼠,稍微一诈就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讲,可惜知道的事情确实不多,还怕被牵连,一个劲地撇清关系。
副手缓了语气道:“把你知道的都讲一讲。”
韩氏也不知道要讲什么,就把自己听说的、知道的,颠三倒四的全讲了出来。这一说就说了一两个时辰,说得她口干舌燥声音嘶哑,说到日头偏西,这才再停下了话头。副手在一旁密密麻麻记录了厚厚一叠。
李公公给了个眼神,副手拿起那叠记录放到他夫妇二人面前:“摁个手印吧。”
夫妇二人不敢违抗,颤颤巍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摁上了手印。副手收走了文书卷做一卷奉上给李公公:“大人。”
眼看这帮宦官离开了屋子,袁硕与韩氏吓得瘫软在地。袁硕埋怨道:“这个妹夫也不知道惹了什么祸事!这可是宫里的公公!”他一惊,“莫不是……牵连九族?!”
韩氏惊得面孔都变了颜色,急怒道:“他们夫妇好的时候我们没有沾上半点好处,如今出了事却要牵连我们!”她使劲戳着自己的相公,“快去那边府上问问你那个好妹妹,她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人套了辆青蓬马车匆匆忙忙赶到顾府,却见府上安安静静,一切如旧。门子去报舅老爷和舅太太上门,袁巧鸢赶紧去了二门处迎他们二人。一看见女儿韩氏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旁走了几步,也顾不上遮掩,低声急问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袁巧鸢莫名其妙地看着母亲,“一切如常,没出什么事啊?”
“死丫头,你还没过门呢,就想着瞒我!”韩氏气道,“没事宫里的公公怎么会寻到我们那处去?你快点说实话,我们也好有个应对的章程!”
这番话恰好被听见舅舅舅母上门来迎的顾林颜听到了耳朵里,他心里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李公公也去舅舅那处了?”
听见顾林颜的声音,袁硕和韩氏略微有些不自在,韩氏强笑道:“可不是。”忍不住又抱怨,“我们被吓得心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呼啦啦带着那么多带刀侍卫把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还以为今日命都要交代在那里……”
“近日皇贵妃娘娘母家表兄的嫡子失踪了。”顾林颜道,“这些日子京里一直在排查。李公公先上我这里问询了一番,想来是想着你们是顾家姻亲,是以也过去例行询问。公公都问了舅母什么?”
韩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当真如此?”
“自然如此。”顾林颜笑道,“若有旁的,府里如何能这般平静?”
韩氏和袁硕对视一眼,这才慢慢安下了心来,转念一想,方才对方问完了话确实没说别的直接离开,没有为难他们。
袁硕道:“幸好幸好!我同你舅母担心你母亲这边有事,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幸好没有什么事!”
“劳舅舅舅母担心了。”顾林颜陪着他二人一起往后走,状似不经意地又问了一遍,“舅母,那李公公问了你们什么?”
韩氏如今安下了心,精神头足了点:“倒也没问旁的,只问你们同范阳侯府是什么交情?”
顾林颜引着众人到了母亲院门外站定:“舅舅舅母,母亲在里面,你们同巧鸢妹妹先去同母亲叙话。我去吩咐一下厨房晚上备下席面。”
袁硕满意地摸了摸胡须:“好。”
摆脱了袁家人,顾林颜快步去了顾林书的院子,把方才袁家上门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同他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去母亲那里,你去同李兄知会一声。最好再去一趟三伯那里,将事情告知。”
顾林书应了一声起身吩咐下人套马,两人各司其职,去做自己的事情。
顾林书打马到了范阳侯府外,正好见着广宁伯府的马车停在那处,李昱廷、李昱枫在门口候着,李秋涟正在下车,后面的马车上她的几个孩子和李若雨、李语琴两姐妹也在。见到顾林书李昱枫喜道:“顾兄!”说罢大踏步地迎了过去。
顾林书上前同李秋涟行礼:“见过夫人!”
李秋涟笑道:“今日怎么过来了?”
顾林书道:“想着数日没见,过来看看李兄。”他看了李昱枫一眼,后者会意,同李秋涟道,“姑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府吧。”
他自己则落到最后和顾林书并肩而行,两人进了大门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影壁后。李昱枫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顾林书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李昱枫的神情严肃了些,低声道:“知道了,我今日寻个机会去告诉大伯。”
后院传来阵阵琴声,琴声空灵缥缈。顾林书抬起头看向那处,有些怔忡。
李昱枫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叹一声:“这些日子八妹妹一直圈在府里,姑母怕她难受,时不时就会带几个妹妹过来同她玩。”
顾林书轻声道:“她,她还好么?”
“退婚的事情本来就是谣言,八妹妹又是心性坚韧之人,倒没有受太大影响。”李昱枫道,“不知是谁这般歹毒的心思,败坏八妹妹的名声!可这种事就像黄泥掉进裤子里,拍不拍干净看着都像屎,实在恶心人。”
顾林书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着这事儿,如今大伯也不同江姑母家往来了。”李昱枫道,“现如今要同四哥见一面还要约在他处!”
说到这里,李昱枫的眼神闪了闪,拉住顾林书的衣袖小声道,“顾兄,说起这个,我心里实在不安,你说姚允之失踪的事,会不会同四哥有关?”
顾林书十分惊讶:“你怎会觉着……”
他停下了话头,看着李昱枫没有说话,瞳孔微微放大。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和顾林颜想到的同一件事,姚允之为何要去昌邑?大由寺后山那日,他当真不知道石亭里的人是李月桦?
若他知晓,那么从一开始,他便是冲着李月桦去的。皇贵妃一直在前朝暗暗铺陈势力,若是姚家可以同范阳候结亲,皇贵妃的阵营里就多了一员大将。
段文珏同邓瑶儿订亲,紧跟着就传出了李月桦被退婚的谣言。结合昌邑的事情看,事情是姚允之做的可能性极大,若当真是他所做,那么皇贵妃自然心知肚明。那她就极有可能认为李家寻仇杀了姚允之泄愤!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李公公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范阳候府身上引的原因。
李昱枫恐怕也是想到了败坏李月桦名声的人极有可能是姚允之,是以才认为段文珏会一时激愤杀了他。
他顿了顿,开口安慰道:“应该不会是小世子。他行事向来稳重。”
李昱枫忧虑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四哥。他平日里是很稳重,可事情若是和八妹妹有关,就不好说了。”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出来一个丫头,冲着两人福了一福行礼,脆生生地道:“我家夫人听伯爵夫人说顾二公子在,说来者是客,请二公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