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就不懂了吧,大人虽然不喜欢,若是对小人物,怕是一盏茶就赶了出来了,但人家是州中长史家的公子,能不给点脸面?我押半个时辰!”
“你们啊,还是不懂咱们大人,咱们大人那一心只在政务上,有那空闲他不如去多处理些公文,多去城里走走!我押一炷香。”
“我觉得人家这一次来了两个人,总得多待一会儿吧!我押一个时辰!”
“哈哈,你咋不押一个时辰以上呢!还能一赔五呢!”
“你当我傻啊!”
一帮人在公房里笑笑闹闹,而正如他们预料的那般,苏元尚在认真地回答了白云边的几个问题之后,就已经打算端茶送客。
并不是不给面子,一来他一贯作风如此,问心无愧;
二则白云边来来回回也都还是朝中那些腐儒那一套,动不动就是圣贤教化,百姓畏威而不怀德,黎民不知礼而乱天下之类的言论,他作为一个实干派的官员,说起来也确实没劲。
他看着白云边,“贤侄,我还有些要紧公务要忙,不如我们就到这儿?晚上我让我的亲近幕僚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于你?”
白云边一怔,他知道自己会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一愣神中,也忘了给夏景昀争取什么机会。
好在夏景昀是极少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直接主动开口道:“苏大人,晚辈有一个问题,还望您不吝赐教。”
风雨来兮能臣落
清朗的声音响起,苏元尚扭头看向这个在这儿干坐了好一阵的年轻人,也不好让人家一句话不说便走了,于是微微颔首,“云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夏景昀开口道:“凡治一地,无论一府一县,多有吏胥幕随四者,如何合理使用这四类人,又当如何平衡这四者之间关系。”
苏元尚心头一惊,郑重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夏景昀,“云公子是世家出身?”
夏景昀不置可否,恭敬开口道:“常有人言,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晚辈常想,若是晚辈为官,及至一人生地不熟之地,该如何打开局面,又该如何握住权力,如何令政令畅通无妨碍,又如何让上下不阳奉阴违,其中疑惑颇多,望大人解惑。”
苏元尚缓缓点头,“你能想到这些,的确是已经开始摸到了为官之门槛。接下来我的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这种事情有两解。”
“其一,你便可如这天下大多数官员一般,将自身限于这衙署之中,只需按时足额催缴钱粮赋税,不时敲打一些民愤过大之人,便能高坐其上,作威作福,而后任满高升,便已足称清廉能臣。”
“其二,就复杂了。你真的要听?”
你都这样说了,我能不听吗?
夏景昀立刻点头。
没想到苏元尚却摇了摇头,“我劝你不要听。有时候无知是幸福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条路,是官场上绝大多数人都走的路,而且操作很简单,你背后有皇权和朝廷的支持,天然就在支配地位,可以很轻松地做到,再将其余的心思放在官场钻营便好了。”
夏景昀轻声道:“但若是我听了,良知便会驱使我去想要不要这么做,要不要走那条更能难的路,从而陷入两难抉择之中。而后,若是选择了去做而做不到,便会愈发痛苦乃至怀疑,所以,听,不如不听,知,不如不知。”
“然也!”苏元尚微微颔首,“那么你还要听吗?”
夏景昀起身,拱手,长揖及地,“愿闻其详。”
“好!”苏元尚怒赞一声,眼中闪过激赏。
白云边:???
怎么突然就热血起来了?
不就是几个吏胥小人吗?翻手可灭,怎么被你们说得跟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一样。
苏元尚开口道:“说这个事情之前,我们先厘清所谓吏胥幕随这四者为何。吏者,是指有官身而无品或品级极低的下层办事之人。胥则为胥役,不仅无官身,还多为贱民,在衙门当着差役。而幕随则简单了,一为幕友,以学识取用于主,一为亲随,以心腹取信于上。”
“先说这吏。不同于官员随任命而动,吏则往往自本地招募,每地皆有定编。于是外来之官便不得不依赖于他们。”
夏景昀点了点头,如水浒中,宋江那个押司,便是吏员之典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往往就是如此。
苏元尚继续道:“吏员之存在,有其必要之处。每地主官,皆由朝廷调任,对当地并不熟悉,任期又短,待其熟悉当地,往往又到了离任之时,故而需倚仗吏员对属地有个清晰掌控。同时,朝廷各类文书之上传下达,品类名目繁多,仅靠主官及其幕僚根本无法完成,也需仰仗吏员。”
“但吏员亦有其弊,官员往往尚能有一定之德行操守,但吏员则不同,他们盘踞乡里,又无仕途之忧,贪欲横行,借皇权之皮胡作非为。同时各类公文之上传下达,都需经由他们之手,其中可做文章手脚之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