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走远的江季驻足停步。
唐瓦前脚刚进屋,后脚凌拓找了过来,手上拎了个长条纸箱和保温食盒,食盒里的精致菜肴全部来自谢家私厨。离学校不远的商业街也有一家谢氏私厨,唐瓦不想麻烦懒得出门时,就会差遣凌拓替自己送饭。
唐瓦没急着吃饭,先接过纸箱,里面装的是赔给应淮的同款机械键盘。他用细胳膊掂了掂键盘重量,再三确认问:“送去要签名了吗?一定要签在相同的位置才行。”
凌拓应:“嗯。”
男人长相看不出具体年纪,面容刚硬,凌厉似刀,上睑下垂十分冷漠,深瞳焦褐,很显凶。
唐瓦唧哝:“那就好。”
说着将未拆封的长条包装盒端端正正放到应淮桌上,动作小心仔细。
当事人不在场,唐瓦才敢从蚌壳里面露出一点点最干净真实的自我,他卸下纷乱心防不再装模作样,乌眸明净,坦诚致歉道:“对不起,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游戏晋级赛。”
旁边的凌拓沉凝不语,粗硬眉峰有片刻的弯折。
一言不发耐心等待唐瓦用完餐,收好食盒,替唐瓦整理居住环境,衣篓里的换洗衣物打包带走,崭新的夏装新款剪掉吊牌挂进衣橱。
凌拓轻车熟路,又打开书桌旁的鞋柜。
唐瓦懒腰伸到一半,忽然惊呼:“等等,先别动那双。”
他着急从凌拓手里拿过昨天才穿一次的小白鞋,将两条雪白的鞋带抽出来牢牢攥在掌心,对他说:
“这个我要自己洗。”
凌拓直言:“你不会。”
唐瓦坚持,一字一顿重申:“我要自己洗。”
凌拓不再答话。
没去理会他的反应,唐瓦自顾自谨慎将两根鞋带分开搁在旋转木盒上,分别用小贴纸做好标记,左边归应淮,右边归江季,生怕出了差错。
这双鞋带也是要洗干净再保管起来的。
弄完标记,他又想起什么,交代凌拓:“记得帮我跟爸爸带句话,我下周要带同学去家里。”
“送键盘的同学?”
唐瓦语气低柔轻快:“对呀。”
吃完饭他还不太困,于是继续坐到桌边卷起袖子削铅笔,为下午的写生课提前做准备。
凌拓对唐瓦的性情近乎了如指掌,对他范围之内的吩咐向来不多言半句。
此刻却有些迟疑。
唐瓦腰前已经围上了小围兜,垂首专注削铅笔,他的桌前堆了些杂物,并膝侧坐的身影清瘦纤秀,额前绒毛细细软软的,瞧着可爱可怜。
凌拓眼眸深了深。
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现在一双普通的鞋带竟被他像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对待。
如今谢桓回来,唐瓦不该再这样。无论是谁,应当很快便会成为唐瓦富足无忧生活中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手拿食盒,一时不知怎么,多话地旁敲侧击提醒:“不必对外人太过上心。”
唐瓦愣了一下,抬眼疑问:“你怎么还没走?”
凌拓了解唐瓦接触过的每一位同学,他先从谢桓给唐瓦带的话说起,旋即话锋一转谈起了唐瓦室友。
“你的室友,应淮,非宁城本地人。他对你……”凌拓说到一半停住,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
唐瓦习惯了他的任何事都瞒不过凌拓,听了两句便低下头颅,他睁着酸涩的眼睛,无意识用手背揉了揉,接着手上的铅笔越削越快,原本完美的锯齿形状逐渐凌乱。
“刺啦——”细长的铅笔芯断裂,滚落在地板。
唐瓦懵然无知,脑袋低垂着还要继续削。
凌拓面色微变,猛地止住话语,一把按住唐瓦的肩膀夺走刀片怕他伤到手。
唐瓦仿佛一只受惊的猫,惊慌拂开凌拓,下意识撒开笔抱住旋转木盒退避几步,扬高音量恳切道:
“他是真心喜欢我!”
凌拓僵硬滞了滞。
……
唐瓦同凌拓对峙般站着,眸子里水光朦胧的湿意涌出,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应淮…应淮……说过自己是他的宝贝。
他也不是没被别人轻佻戏弄过,每次被那些龌龊的目光注视一眼,唐瓦恶心得直想吐。
应淮不一样。
他不会责怪自己做错事,被弄坏键盘再生气也不会骂他,还主动请他吃饭。虽然他嫌弃应淮是个不会追人的笨比,爱耍小心机占便宜,可是应淮每次摸他的脑袋唐瓦都很开心,除了稍微有些不习惯,他从来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应淮眼神不带污浊,对他没有恶意。
应淮一定是喜欢极了自己,才会这样好好珍视待他。
唐瓦紧抿着唇,长睫颤动,视线已然被一片水色模糊。
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对方喜爱的冷血爷爷,明明很讨厌却摆脱不了的哥哥,陌生却因为嫉妒横冲直撞去争宠怕反被厌弃的不熟悉的爸爸。
他不喜欢只能独自在屋子里画画或者捏泥巴,他画过和蔼慈祥会朝自己笑的爷爷,捏过记不清模样的无脸小泥人爸爸,可这些是假的,假的永远是假的。他也想要拥有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朋友,想要别人记得他的生日和喜好,在每一个节日都收到满怀鲜花。
唐瓦虽极度不情愿承认但隐约知道自己不如旁人聪明,爷爷总逢人就说他脑瓜子生锈。但是喜欢自己的室友们不一样,楚南泱是学神,江季也很厉害,或许他们都能轻易看破他,猜出来自己早就知晓他们暗恋的秘密了,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哪怕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游戏,因为拥有了喜欢,他也可以很开心很幸福很满足。
灰色黯淡的日子在他发现了室友秘密的那一天,注入了明亮鲜活的色彩。
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
唐瓦把旋转木盒抱得很紧,转过了身,喉咙里挤出一句生涩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根本就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