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风(2 / 2)

说完,清风自嘲得轻笑一声。

“满目青山,载明月归,好名字、好名字啊。”元明一时语塞,只好赞叹,略微缓解尴尬的氛围。

归舟跟在后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往日从不低头看的青板石阶此刻在他眼中分外可爱,每一个被侵蚀圆润的边角、每一块青苔都是可爱的。

这一段路从上往下看起来很长,走起来却很快,在归舟还没有数尽台阶的时候三人就到了山脚下。

元明道人的白鹤正伸着长喙懒懒散散地梳理自己的羽毛,见人下山就扑腾着翅膀求抚摸。

元明道人赶紧上前悄悄往白鹤嘴里塞了一枚果子,又安抚性拍拍它的头,温声细语哄劝几句这才把它哄住。

清风站在石阶上,揣起手,眯着眼睛对归舟笑,道:“去吧,去吧。”

归舟跪下,叩头一拜,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敢开口说话,胃里一阵翻腾。

元明道人别过头,不忍再看。

归舟拜完就跑到白鹤身边,爬上白鹤的背坐在元明道人身后。

白鹤长戾一声,展开翅膀冲向碧霄,归舟紧紧抓住元明道人的道袍,褶子分外明显。

他原是打定了主意不要回头的,可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隐山。

远远的,清风还在那里站着,目送两人远去,归舟看不清他的神情。

直到天边一点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清风又朝山间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长叹一声。

慢悠悠往山上走,步履闲适,甚至哼唱起古老的诗歌:

“天庭明兮云霓藏,三光朗兮镜万方。

斥蜥蜴兮金龙龟,策某从兮翼机衡。

配稷契兮恢唐功,嗟英俊兮未成双。”(1)

闲庭信步往山上走,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透明一分,走到第九步身体彻底透明,消散在天地之间。

第七步时他停住脚步,指尖遥遥一点,晾晒在院子里的书籍自动合上飞回书房找到原来的位置站定,工整又好看。

清风捋着胡子满意点点头,走完最后两步。

他本就是一缕清风得道修成人身,此刻自然化为风雨泽被天地万物。

从此,天上地下皆寻不见清风身影。

云隐正停在半途打包给归舟的礼物,似心有所感,猛然抬起头看向天边。

原本云高日远的天气不知何时浓云密布,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云隐丢下手边的东西,只不忘拿起那枝牡丹骑上老虎往小院那边飞奔。

云隐的发髻被横生乱张的草木枝桠挑得散乱,待到小院撞开门却见院内不见了清风与归舟的身影。

回廊下放着一盘带白霜的柿子饼。

扫帚靠在墙角,雪梨汤散去余温,等她走到回廊下天才下起雨。

这场雨软绵绵的,不像寒气袭人的秋雨,倒像是春日细雨,风也同样温柔。

云隐明白,自己来晚了。

她垂下眼睫,手上的牡丹随意丢弃在回廊下任凭雨水打湿。

她盘腿坐下,端起盘子拿一枚柿子饼,柿子饼塞进嘴里被狠狠撕咬下一块,用力嚼几下吞咽下肚。

原本甜到发腻的柿饼此刻在嘴里却有些发涩、发苦,于是三两吞下柿饼对着雨水喃喃道:“清风,今年的柿饼不是很甜,不好吃。”

山鬼没有眼泪,可她的心口却冰冰凉凉,像是沁入一盆凉水。

雨下得更大,秋风带来微凉和萧瑟,很温和地拂过云隐的头顶,云隐放下盘子回清风的书房,抱住膝盖坐在清风常坐的摇椅上听窗外风雨落。

雨打银杏叶“噼啪”声相比于梧桐叶较小,却足以送云隐入梦。

她不知不觉蜷缩在摇椅上睡着了,山鬼陷入一场很长的梦。

你看,世间离别大多如此,没有折柳相送、没有执手相看泪眼(2),有的只是猝不及防与顺水推舟。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面也说不定呢。

岭南的故人正“吭哧吭哧”地费劲筛酒,这是他才酿的米酒,鲜美可口。

他打算明年花朝节的时候请清风道人师徒一起来吃果子、看山歌、喝酒玩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