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将你托付给了一位好友,他是位德行高尚的君子,未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啊。”
归舟抬起头,眼睑半瞌,纤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中的情绪,手臂垂下,掩下袖中手指的些微颤抖。
“你早就看见过我的命运,我知晓,没什么能逃得过你的一双眼睛。你也不要难过,生死不过寻常事。”
清风道人捋着胡子,这是他惯常用来掩饰的动作。
书房沉默半晌,只有穿堂风带来叶子的飒飒声
“可是······您走后、云隐走后,只留我一人于世间踽踽独行,师父!”归舟终是忍不住,嗓音压抑颤抖,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清风从桌案后转过来,归舟已经不用再让清风蹲下说话了,他像小时候一样轻抚归舟的头发。
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期冀:“孤光,你记住,未来的路,终归是要你自己走的,没人能陪你一辈子。”
“我同云隐,不过是你漫长生命中的过客罢了,我们都要奔赴自己的命途。”
“你将证得无上大道,窥尽天机,逍遥自在,超脱你原本的命运,你该去的,生死之事……非人力所能改变。”
“你该去奔赴你既定的命运,记住,入局才能改命。”
归舟不知道清风道人为何激动,只是清风按在归舟肩膀上的力道很重,让归舟有些吃痛。
清风赶紧松手,走到书架旁挑出一葫芦,倒出一枚药丸给归舟吃下去,同时拿热毛巾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归舟点头将话牢牢记在心里,便继续听清风道人的交待。
清风长叹一声,继续道:“霜降那日,会有人来接你走,傍身之技我已尽数教你,其他便没什么了,这把膝琴已经制好,一同带走吧。”
归舟垂眼看这把玄色的膝琴。
他五岁学琴时,嫌清风道人的那把琴太大、太沉,弹起来手疼胳膊酸。
于是央着清风道人给他做一把膝琴,清风道人欣然答应。
清风道人对于归舟来说不仅仅是授道的师父,更是慈爱宽厚的父亲,云隐则是玩儿心大的阿姊,他们是一家人。
归舟艰涩开口:“我给它取名,叫吾鸣。”
“嗯”清风道人点头,根本不问缘由,只称赞:“是个好名字。”
等归舟走后,清风道人轻叩书架,云隐才从书架底下的柜子里推开柜门,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清风不说她,她便小心地打个滚借力站起身,出来尽量不惹出动静,佯装拍打橘红色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听见了吧,我交待的!。”清风道人一句话,成功止住云隐的动作。
“嗯”云隐低声哼唧,算是应下。
清风道人低叹:“云隐,我与归舟走后,你是不是就要去人间了?你这孩子,怎么……怎么就这么倔呢。”
云隐低下头,鬓角有些凌乱,簪的茉莉花摇摇欲坠,低声道:“你也说了,我们都要奔赴自己的命途。”
“早晚都会死,死得明白些未尝不可。还了因果,我以后就是清清白白了。”
清风道人惊异:“何出此言?”
“明月奴相看过我三世因果,按理来说前世之事早该烟消云散”云隐顿了顿,接着道:“可我在隐河捞起一个灵魂。”
云隐抬起头,眼神坚定而复杂:“他叫我长宁,我从那时便知道,我还尽他因果之日即是我的死期。”
“躲死劫,藏因果,天道不允,倘若违背,早晚要天雷加身、万劫不复!”
“我非逆命之人,无逆天之心,不过随波逐流一无名小卒,从世间走过一遭,如此也不算遗憾。”
清风道人拢拢她散乱的鬓角,重新簪上茉莉花,低低叹息。
云隐扯住清风道人的衣角一同席地而坐,云隐托腮呆呆凝视虚空。
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可怜明月奴,日后只留他独身一人在世上踽踽独行,不知我走后明月奴会不会记得我。”
归舟怎么会忘记自己的阿姊呢?多年后的某一天,归舟故地重游。
归家途中,在山脚下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隐山对小孩子说,那座山中曾有位山鬼。
那位山鬼,好簪花草、喜穿华服、性情跳脱、最爱毛茸茸的幼崽,曾做过大周的长公主。
小孩儿光脚骑在牛背上,笛子别在腰间,叉着腰低头问归舟:“你如何知道有山鬼?我家祖祖辈辈都在山脚下生活,没有听说过!”
归舟远视群山,目光温和缱绻:“那这座山叫隐山,是我家。她是我的阿姊,她很漂亮,我还有……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