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丝(2 / 2)

夏日的夜晚,山中的风不似白天那般热,带着丝丝凉意,从远方带来草木特有的清香。

“明月奴,我真的很想去人间,我总觉得我该去一趟人间。”

好一会儿,云隐举头望月,忽然出声道。

她偏过头,眼神清亮如水,瞳孔映照出归舟的模样。

“死劫本是定数,何必妄言更改?我是山鬼,本就不知来去、随心所欲。”

“我要是去了人间应劫,若是身陨,我无怨言;若是生还,是我之幸!”

说话间,云隐已经低下了头,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哀愁。

她认真说:“我早晚有一天会去人间应劫,到时候你能帮我收尸吗?”

“或者帮我在院子种一颗榕树,等它长大你就可以乘凉啦,看见树就能想起我,还能有人能记得我。”

归舟喉咙有些干涩,艰难道:“我记得精怪……不入轮回。”

“是啊,没有轮回,死后肉身回馈天地,灵魂滋养万物。我是、清风也是。”

归舟低垂着头,手上的杨柳枝敲打砖瓦发出清脆的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夜无话,只有明月照山林,风过月桂枝。

过了几日,清风从岭南回来,同时还带回来一篮子荔枝和一坛酒。

荔枝从树上摘下来不久,鲜甜无比;酒则是故人自己酿造,清风道人十分喜欢。

清风放下篮子叮嘱道:“荔枝刚摘下来不久,正是鲜美的时候,只是不要吃太多,吃多上火。”

云隐余光瞥见清风藏在身后的酒坛,表面上乖乖应是,转过身对着归舟挤眉弄眼,归舟心领神会。

小孩子不知饥饱,午后吃完饭嘴里也不闲着。

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半篮子荔枝,被清风发现后强硬地按住,灌进去两碗凉茶才作罢。

凉茶还被清风特意加入了多多的莲心,苦得要死。

云隐左思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本来打算后天偷酒的计划也提前到今天。

清风给两只灌完凉茶以后躲回自己的房间喝酒,那位故人擅长酿酒。

坐上摇椅,左手拿书,右手托着倒满的小酒碗,闻闻酒香,轻抿一口,再一口气吸进去,咂咂嘴,眯起眼回味。

嘿,给个神先也不换!

喝会儿就醉死了,清风不胜酒力却还爱喝酒,不过他酒品好,喝完就念书或者跑回去睡觉,若说缺点——那就是睡得太死。

晚上,云隐自告奋勇,等清风睡熟了,悄悄溜进清风居住的长风楼,书房是清风喜欢放东西的地方。

她起先漫无目的地找,可是都找过也不见踪影,归舟急地趴在窗口指着书柜对她做口型。

云隐意会,对归舟悄悄点头,悄悄挪到书柜边上,借着月色找酒,她左找右找还是不见酒坛的影子。

云隐蹲下,小心挪动身子,归舟恨不得贴上窗户指挥,他手指指着最底下的柜子。

云隐不看他,在底下摸索,最终在书柜底下翻到了。

可是书柜里面存的硫实在太多了,有杏花村得来的汾酒、过年买的羊羔酒、有边境小馆子里常见的烧刀子……香味混合在一起。

云隐低头沉吟半晌,从脑子里翻出白天见过的酒瓶样式,挑出来几个长得像的,挨个仔细嗅嗅。

第一坛就有浓郁的荔枝味,香甜又清新,就是它!

云隐举起酒坛对窗外的归舟笑得得意,差一点就打翻坛子,赶紧把坛子放下护在身前。

临走前还不忘将书柜按照进来的样子复原,连酒的位置都没有偏差。

云隐垫着脚,她惯常是不穿鞋的,躬着身子左右看看,酒坛护在怀里,悄悄溜了出去。

倒退出去之前还不忘了慢慢带上门,免得门发出声音吵醒喝醉的清风。

云隐拉着归舟径直跑向远归楼,实在找不到酒杯,归舟从自己柜子里勉强扒拉出两只海棠式錾荔枝白玉杯。

玉杯盛满琥珀色的酒液和月光,散发出荔枝鲜甜的味道,压过紫藤萝的花香。

云隐浅尝一口,咂咂嘴:“酸酸甜甜的,像果汁,很好喝。”

归舟听到云隐又用“酸甜”这个词,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端起酒杯浅呷一口。

一喝下来就停不了了,你一口我一杯,把一坛酒喝了下去。

醉死在地毯上,睡得歪七扭八。

第二天清风醒过来算账的时候,两个还没醒过来,清风无奈叹息,只好将他们各自送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