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清风道人夜半而出,点起引魂香,招来那人的魂魄,归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见清风频频点头。
归舟就趴在窗口偷看,他实在睡不着。
清风道人也不说,只是忙着安排故友的葬礼。
清风在回家的路上,轻声道:“明月奴,你可知你断了他轮回的路,这是你欠他的因果,你该还的。”
“师父,我该怎么还?”
“将他的命运线补完,重新送他入轮回。”
“可是他的魂魄万一消散了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先想办法蕴养他的魂魄?”
“这倒不必担心,如今他断了命运,他对此番世界来说是方外之人,入不得地府上不得天庭,不在天道管辖范围内。”
归舟垂下头,握紧拳头,满心愧疚:“是我对不起他,让他遭此横祸。”
“我招魂问过他,他说趁此机会要去游遍大江南北,实现生前夙愿。他还让我代他谢过你。”
清风道人拍拍归舟的肩膀,教他不必有太大压力:“我给他做了个傀儡身子,可以如常人一般游遍人间的大江南北,等你给他修补命运线。”
于是,等他六岁那年,白露时分,清风道人送给他一盒蚕,这蚕看着与平常的蚕不同,有如同珍珠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折射出彩光。
清风弯下腰,道:“明月奴,你可知这月蚕丝有何用处?”
“我在书上看到过,它的丝锋利,可作兵器。除此外……我不知道。”归舟摇摇头,示意清风道人继续说下去。
“若是你用帝流浆喂养,你便可用它的丝制作傀儡线,也可以它为载体,修补命运。”
“师父……”
“人都有好奇心,谁年轻没犯过错误呢,只是你这次实在过分。逝者已矣,去亵渎便是大不敬,你该去还因果。”
“那……它既然是载体,还需要什么?”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归舟来说太深奥了,他不知道这是勾他入局的引子。
“还要法则,破碎的法则。不过不着急,以后你慢慢找。”
“好!”
归舟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点头,小心翼翼接过盒子,又钻进书房开始研究怎样养月蚕。
他没有听出来清风的弦外之音。
还拉上云隐一起帮忙,云隐倒是很乐意一起养蚕,就是一起玩儿。
从这天开始,归舟隔三差五就要在天际未明时起身采集朝露擦拭摘下的桑叶,扶桑树白日以隐河之水灌溉;晚上收集帝流浆滴灌。
分盘、换盘、上簇……都是归舟亲力亲为。
春收雨水、冬藏雪水,终于算是把扶桑树养得茁壮,连叶子都闪着光。
其实有时候归舟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家后院会有一颗扶桑树,但是他从不去深究,就像他从不会怀疑清风道人收养自己的目的一样。
春去秋来,一晃就又过了好多年,终于在归舟九岁那年的一个流萤乱舞、荷香暗送的夏夜,蚕开始结茧。
归舟整夜整夜趴在种在院子里的扶桑树下石板上,盯着蚕吐在交错的簇山中兔出洁白的丝线将自己裹成茧。
头上一轮圆月,如水的月光淹没人间。风声簌簌、树影憧憧,小虫的叫声在夏夜分外明显。
归舟实在太困倦,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睡着了,蚕还在不知疲倦地织自己的茧。
清风道人拿着一张斗篷来到归舟身边,给他披上,以免他着凉。
云隐坐在前院的银杏树上,两只雪白的悬空脚乱晃,逗弄一只蓬松的小雪鸮玩儿。
她只是一时兴起,玩了几天蚕就不感兴趣了,只有归舟坚持几年。
只不过她常去找归舟玩耍,归舟通常会在蚕房里看护。
只要等归舟上完课、看完书,只要不是太过分,归舟一般都陪她玩闹。
“明月奴睡着了?干嘛非要他养蚕,这几年他都没睡好,小小年纪黑眼圈都出来了。”
云隐不满地嘟囔:“本来一个玉人似的小郎君,现在看着像活生生从地里爬出来的。”
清风道人站在树下,仰头看月:“这是归舟欠了人家因果,他要还的,否则日后休想得道。”
“这样啊,那还是归舟的蚕重要。”云隐顿了顿,拉长声音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明月奴想修仙?他又没说过。”
“明月奴已是局中人,此事,由不得他。若是他不入局,那这场局、局中人、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清风道人背着手笑呵呵地仰头回答云隐的,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隐背后一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她赶紧放下手里的雪鸮崽崽,摇着头道:“不说了不说了,我有点困,回去睡觉了。”
说完,消失得无影无踪。
胖乎乎、毛茸茸的小雪鸮也扑棱着翅膀跑了。
清风道人背着手摇摇头,回书房去了。
归舟趴在扶桑树下石板上呼呼大睡,月光和树影树影映落到他的身上。
月蚕继续吐丝结茧,那时,他还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