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一向讲究效率,晏随刚坐上马车,便有人来报,晏初等学子就在放榜的洞仙桥旁的几家茶馆中,江大人才刚去叮嘱完,甚至还给晏初拿去了几卷《包文公册》。
“他虽得姑姑托付,但毕竟身为司士府吏,又是这次考试的行监夫子,合情合理,并无可指摘之处。”
晏随叹了口气。
马车行的不算平稳,帘布微动,光线轮替在晏随的面上,他的神情便也跟着时而晦暗时而明亮起来。
束手束脚的感觉愈发强烈,有时当真觉得,身在天家,亲生父子之间如此猜忌隔阂,倒不如在寻常人家可享些天伦之乐的好。
车刚行到洞仙桥旁,便见晏初和陈闲一道出了茶馆的门。晏初怀中还抱了几卷书,估计就是江茂山送去的《包文公册》了。
“这卷书要凑齐,摞起来比他个头都要高了。”
晏随调笑了几句,正色看向书影。
书影会意,快步上前拦住两人,恭恭敬敬道:“哪位是晏初,小晏公子?”
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东宫马车的一角,神情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矜傲,“我们太子殿下要见你。”
大楚太子殿下,皇帝的嫡长子,晏随。
晏初知道他。
当年他还在京都时,晏随大概就是他现在这个年龄。
晏家的人似乎都耐老,五官轮廓大约都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有所改变,此时的太子晏随与他记忆当中的身影渐渐重叠,相比起来,也就只是眼底多了些初生牛犊般的锐气,大致还是纯粹清澈的。
被保护的很好的人,极易辨认,他们总是棱角分明,高高独立于人群之中,学不会虚与委蛇,也学不会隐藏自己。
一眼就能被看到。
晏初颔首,将书卷递在陈闲手中,劳他在旁稍候,便跟着书影进了马车,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吧。”
晏随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前几日本宫前往原州,奉父皇命令,公顷锦磐仙人归位,护佑原州风调雨顺——”
今年夏天并不太平,大楚多雨,就连不在雨水范围内的原州也是雨水终日连绵不断。锦磐山滑坡,山洪频发,房屋遭灾,百姓流离,太子晏随亲送赈灾粮款前往原州,并设坛恭请锦磐仙人归位,好护佑锦磐山下的百姓再不必遭灾。
这本就是件值得传扬的好事,晏初早有耳闻的。
于是他点头,“殿下怜惜百姓,原是百姓福祉。”
晏随轻咳了一声,错目看向晏初身旁:“本宫刚从原州回来,是以今日才听说了大理寺之事,大理寺原归本宫辖治,吴志查案不清,错抓了小晏公子……”
他虽听多了晏初的事,可这个字一旦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总带了那么几分别扭。
他顿了顿,“本宫今日来,是向小晏公子赔不是的。”
说着,双手平举,当真要给晏初赔礼一般。
晏初慌忙再次跪倒,“草民惭愧。”
地垫绵软,熏香甜闷,晏初的思绪也跟着慢了半拍。只是虽慢了些,但还算清醒,堂堂太子殿下前来表态,已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他怎么敢真的受了晏随这一礼?
“大理寺之事,原是草民瓜田李下未曾避嫌的缘故,怎能担殿下一句不是?吴大人恪尽职守,何况事后也还了草民清白,殿下治下有方,实在不必自责。”
“快起来快起来。”
晏随趁势,扶着晏初在自己身旁坐下。
晏初很瘦,比看起来的还要瘦些,又兼之穿了一身青绿色的衣裳,便如嫩笋尖或松苗一般,虽未成器,但已隐隐有了日后的飒飒风姿。
“听说你这次榜上无名,多是诗文的缘故。”晏随笑着,“埋头学习固然重要,但进了京都,人情世故便也要走起来了,否则十年之后也是榜外之人。这些话原不该本宫与你说,但本宫与你一见如故,少不得要多叮嘱几句,明年再考时,你往书院去一趟,找霍珏,或是找江茂山,总之每年的主行监夫子是不外乎他们二人的,本宫与和韶殿下自也得的到消息。这便叫行卷之礼了。你诗文本就下乘,这次又不曾行卷,也难怪会落榜,好在年轻,日后总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