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这也是个除去政敌的好办法。
这京都,恐怕没几个人不畏惧于冯英,但凡听到他写反诗的消息,谁不想赶紧去那巷子里探个究竟?马有失蹄,何况这天下也不太平,路上出些什么事情,再吃些什么冲克的东西,要抹去几个人的性命,对如今权势熏天的冯英来说,不过如捏死一只虫蚁一般轻松。
倒省去了朝堂上扯皮的时间。
晏初垂眸,拉直了自己的衣裳。
元郎还在说着阡陌胡同里冯英写的反诗,甚至巴拉出了一根草杆,在土地上画下了阡陌胡同的大体位置。他言辞有些含糊,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晏初听得有些发懵,总觉得似乎元郎翻来覆去在说的一直都是同一句话,干脆便分神考虑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显然这事与冯英脱不了干系。
当年祁王之事沸沸扬扬,他在广轩客栈的客堂里又毫不避讳的向自己提及,想来这“晏”姓早已成了靶子。如今长公主回宫,听来大有得皇帝恩赏的意思,一时风光,恐怕冯英也是退避一些。而且——
想到长公主,晏初不由就想到了大荒古道上那一段事情,显然长公主一行也要找冯英的麻烦,那羽箭上明晃晃一个“冯”字,可是做文章的一个好突破口,冯英若是识趣,自该借此机会为长公主让出一席之地来。
刚好自己这么个身份成谜的晏姓人进了京都……他若是冯英,必会借此事好好发挥一番,或是中毒,或是被暗算,总之消消停停在府上休息两个月,耗到长公主的势头过去了,也耗到自己在这样的牢房里没有了折腾的意思,再抖擞精神重新把控朝堂。
何况,皇帝身边,大约也只信他一个人。
想来这二十几年的信任,并不会因为一两个月就被取代掉。
“咳,小子,你可听清楚了?”
元郎忽然凑近,扑面来的浑浊气味叫晏初一皱眉。
元郎却伸手捏了捏晏初的胳膊,“老头子我跟你说,京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坟地,你如今进了这坟地,是死是活,就是看你自己个儿的造化了。”
晏初点头不语。
七岁那年,他从京都逃到青州,见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自是不会平白对人生起信任。何况如元郎这般,口口声声说着冯英写反诗的事情,他若是冯英,若真做过这样的事,必不会留下这么一个话柄在这里。
就算是再明争暗斗,也好过自己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利刃。
他不明白。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冯英与元郎联手做的局。
可元郎的落魄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在说起冯英时,那简单直朴的恨意,也不像是刻意的模样。
罢了。
若是冯英有意用元郎试他,那他便还有出这牢房的一日……万事自等出了牢房再说,眼下,还是要保住这一条小命要紧。
晏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有些烫了。
他靠着门口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小时并非如此病弱,大约也是七岁那年留下的病根……此后虽跟着智清师父学了不少呼吸吐纳之法,但还是抗不过这考试接连牢狱的折磨,与元郎说话时就觉得脑子昏沉,此刻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自己难受的厉害。
神思是涣散的,勉强靠一个念头支撑着,好不容易捱过最难受的一阵,才沙哑着嗓子朝门外喊了几声,“有人吗?”
元郎早又练龟息功去了,仿佛他龟息在草垛上的时候远远要多过他关注这牢房里外动静的时候。
其实这样也好。
抱定了自己出不去的念头,死绝了这条心,反而能于这狭小一方天地里生出无尽的智慧来。
所谓定能生慧,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晏初定神,又朝门外喊了几句,“有人吗?”
过了许久,终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回音,“谁?谁他妈的在那里囔囔,吵得老子不得好眠?”
又过了一阵儿,喝的醉醺醺的孙虎才踱到了晏初面前,他喷着满嘴的酒气,低头看了晏初几眼,又瞥了一眼后头角落里的元郎,这才打着呵欠问道:“你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