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英在主座坐下,江茂山和霍珏分坐两侧,叫到名字的学子从江茂山处领场券,霍珏则负责复核州考合格证明,冯英坐在当中,几乎对每一位领了场券的学子都会说上几句鼓励的话。他本就位高权重,没人会觉得他千篇一律的话术敷衍,反而还会想方设法的给他留下些深刻的好印象。
很快就到了晏初。
江茂山将他的场券拿起来,打量了他几眼,又低头确认场券上的名字和年龄,“晏初,十三岁?”
晏初点头,正要接过场券时,冯英忽然从江茂山手中拿过了场券,并示意晏初将自己的州考合格证明也递过来。他将两张纸翻来覆去地对比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晏初,“你姓晏?”
“草民知道,晏乃国姓。”
晏初垂眸,又将在车上给司昭如和心白说过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但冯英似乎并不认可,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皱眉道,“晏初……你知道祁王吗?”
“知道。”
晏初点头。
发放场券的流程并未因冯英与晏初的交谈而被打断,身边不住地有学子在来来去去,各色衣摆接连从他身边闪过。
有人驻足,有人匆匆,心思各异。
晏初道:“圣宁十一年,萧关战败,我大楚失长屏与安顺两地,南门大开,若非后来丞相大人又举荐了钱将军收复了失地,恐怕今日不堪设想,大楚将不知陷落在何种境地当中……草民以为,祁王罪该万死!”
“可祁王也是本相举荐的。”
冯英一笑。
晏初一直没有抬头,单从声音,是听不出冯英话中有丝毫情绪的,仿佛当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可晏初知道,甚至这天下许多人都知道,本朝文臣并不掌军权,萧关那战,百越蓄谋已久、以逸待劳,祁王自京都而去,千里奔袭,本就没什么胜率,更何况,他还是个只知吟诗作对的文臣。冯英先举荐祁王背了战败的骂名,又举荐寂寂无名的钱元彻,在百越疲倦之时给予迎头痛击,本就是把手伸向军队的一步棋。
祁王本与与孙琦共掌卫尉,如今他因战败身死,他那部分军权何落?
冯英为人最是谨慎,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插手军中事务,但一点一滴的渗透,便总有水滴石穿那日。
听到冯英的话,江茂山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晏初不遮掩自己的犹豫,他甚至抬起头,觑了一眼江茂山和霍珏一道顿在桌面上的手。
应该也没过去多长时间,可似乎,又好像已经过去了许久。
晏初再次低下头,“草民知道,此刻该说祁王无能才是,可丞相大人荐人不明,怎么说也该有个失察之过。”
“咳,咳咳。”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很大,但眼下整个课堂都静悄悄的,唯独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几声干咳。
大约是陈闲。
“好,好好!”
冯英一连道了三个好字,他往前探身,大笑道,“果然要听真话,需得年轻人来说。”
他将手中的州考合格证明与场券递在晏初手中,屈指敲了敲晏初的胳膊,“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言谈如何并不要紧,且看你京考如何吧。”
这只是个小插曲,除了有些人看似愤愤的,旁的倒也算是顺利。
待到四人都领到场券,已近午时三刻了。
考试在即,又刚刚见了京都仅次于陛下的冯英丞相,学子们大多没有胃口,便依旧只是回到房中温书。
晏初心思有些乱了,他翻开《诗经》,只觉得上头的文字成了成群结队的苍蝇,盘旋在脑海中哄闹着,竭力想要辨认,偏偏还一个都不认识。
“九思今天也太冲动了些。”
显然陈闲也看不进去,一页书摊开了半晌,开口说话时,依然还在那一页翻着。
他碰了碰晏初,“纵然你我都那样想,可直截了当就说出来,岂不是大有针对丞相大人的意思?如今你我不过白身,便真要做什么,也该与他平起平坐之后再有动作才是。”
“狗相冯英,有什么不能直截了当说的?”
孟定坤不服,替晏初撑腰道,“便是要针对他,又能如何?”
“是不能与你如何,但九思兄弟可不如你。”陈闲嘴快了些,话音刚落便觉得不合适,转而又道,“为官做宰之人,想来爱听好话,我们虽只学文理诗书,但此刻世情也要走一走了,否则日后怕也难再进一步不是?便有什么想法,也得稳坐高位之后再看,到那时才不再是那百无一用、只会言谈过瘾的书生。”
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