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婢女声音高了高,带了些质问的意思。
晏初道:“就是晏……我们大楚国姓,那个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更多摆件撞入晏初眼帘,他看到茶台边摆了一尊四面青鹤童子的香炉,黄铜铸就,绒羽分明。香雾盘旋着、缭绕着,薄薄的一层,如轻纱一般将香炉尽数笼住,但晏初还是看得清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尊香炉的底座上,应该还刻有一个“祁”字。
“晏乃国姓……自太-祖立国,天下除宗亲外无人再以晏为姓,你这草民,好大的胆子!”
寒芒一闪,晏初颈间多了一把短刀。
刀是从对面递来的,凉意紧贴住皮肤,微微一颤。他垂睫,见那执刀的手格外粗糙,每一条绷起的青筋似乎都充斥着力量感,下意识一抬头,便对上了一个女装男人的眼睛。
男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皮肤黝黑,气质凶悍,身上却套着繁复华丽的衣裙。
晏初明白自己此刻应该低头,这人显然是长公主的替身,真正的长公主如果不是那两个婢女之一,那就是早回京都去了。
倘若长公主与阿布迪嘉真的达成了某种协议,那长公主应该不至于找个替身借道青州,毕竟这里已是大楚地界。圣上想必也早得了长公主归朝的信儿,沿路将军要护驾邀功还来不及,怎么需要找替身呢?
除非有人想除掉长公主。
如今看来,要么是夋族那边有变故,要么就是朝上有变故。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晏初有些后悔,他就不该生起蹭车面见长公主的心思,总要到京都去的,与这些人迟早也会有交道,何必非要搅这一趟浑水。
颈上短刀一动,那男人似乎要杀他灭口,晏初即刻低下头道:“草民不知父母姓甚名谁,自幼孤苦,便以晏为姓,愿以此身寄大楚,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这是他早就排演好了的台词。心里想时,总觉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要结合自己孤苦的身世,音调有起伏,话尾有留白,有时候豪言壮语不需要太过于铿锵,寥寥几字,平平淡淡,有前因引人遐想,也有后果波澜壮阔。
可现在,短刀抵在颈间,触感冰凉,晏初的呼吸便乱了几分。
他语调有些散,语速也有些快,本该是临时起意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出了早已打好腹稿的意味。
“有意思。”
那男人忽然收回短刀,叫晏初抬起头来,“你早就猜到这是谁的车了?”
“我……”
“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到京都去。”
晏初要答话,却被那男人一声打断。
他看了一眼被男人平放在膝上的短刀,知道他并不是在吓唬自己。
“是。”
晏初干脆道,“夋族无人伦,都说长公主与阿布迪嘉交好,可阿布迪嘉继承汗位,三月丧期已过,草民在青州,却并未听说他又续娶长公主的传闻。何况只有青州与夋族接壤,这车以檀木为壁,贵人遣婢女问路,显然非青州本地人,要回京都,只能是长公主一行。”
“既然猜到了是长公主的车,怎么还敢上来?”
那男人笑了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未考试,便要投诚?”
他虽穿着女装,行动滑稽,语言轻佻,但句句都在逼问,兼有短刀在手,晏初只能坦诚道:“草民只是觉得,就连草民都猜得到是长公主一行,那这一路婢女都着男装遮掩身份,甚至连护卫队都不带几人,这样的隐藏实在是毫无意义……上车,只是想借着指路的时机,给长公主提些建议。”
顿了顿,晏初又道,“至于投诚之说,若得高中,草民自然是要为皇室效力的。”
“言语还不算差,小小年纪也能流畅利落,你若投诚,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那男人将短刀入鞘,看向晏初,仿佛当真在替长公主拉拢他。
为显诚意一般,他亲自给晏初斟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他手臂有伤,疤痕未褪,是新伤。
虎口有茧,常年习武,非青州口音。
青州最近受了伤的外地武将,似乎只有那个……
“我是青州驻军副将,司昭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