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下一秒谢辞回过头不再看她,前方的青砖石板路在日光照耀下白茫茫一片,他微微眯起眼,长而密的睫羽遮住了眸里意味不明的情绪。
“那人明显是在鬼扯,师娘居然只是觉得不对劲,而不是直接笃定他有问题么?”
沈微霜蹙眉,面纱下的面容有些疑惑:“你如何能断言?”
就逻辑分析,那燕仇的话语分明找不出漏洞。
“大概是因为我未曾与那人亲密相贴吧。”谢辞仍不看她,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师娘与那贼人相距如此之近,想来是遭他迷惑,所以才未能看穿他真面目。”
沈微霜的视线停驻在他面庞上。这人不肯与她对视,只给她留一张被银面覆盖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锋利。
她望了一会儿,望到那浓密的睫毛帘子不自然地打了颤,才移开目光,笑了。
“我看你才是鬼扯。”她声音放得轻,被身侧的人一字不落地捕捉到,面色浮现出几分不服气来,立时就要开口说什么。
“好了。”沈微霜在他发出声音前打断他,叹口气,将自己探问叶葫消息的事一点一滴告诉他,几乎是当时的原话复刻,末了无奈道,“我与他站得近,又不是在做什么腌臜事,你那么计较做什么。”
计较到都走出一段路了还要秋后算账。若不是她主动提起,这小子自己心里得憋到什么时候?
哪怕是打探消息,那样的距离也还是太过了。谢辞垂着眸想,但不把话说出来,转而道:“叶叔的事,我会去调查的,在我调查清楚告诉您之前,师娘不必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她更得放心上了。沈微霜点点头,愈发无奈。
可别把她私下里与叶葫接触的事查出来才好。
“你也别总是凭着直觉做事。”江婶儿的面馆快要到了,沈微霜望了眼那块老旧的招牌,想到什么,拧着眉心叮嘱。
谢辞办事向来是凭感觉断案的,有证据最好,没证据也行,她知道他的直觉灵敏异于常人,可此等行事风格一来容易受人诟病,二来也着实不太稳妥。
这次关于燕仇的事,他定然也是全靠直觉就将人定死了。
“这事我说过好几次,阿辞,你不要嫌我啰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声音压得低而轻缓,着实是要到语重心长的地步了,心里头也觉着自己絮叨,但又确实担忧。
“师娘。”谢辞打断她,他本来一直配合着沈微霜的步调走在她身侧,此时加快步伐向前迈了几步,瞬间便行至面馆前,站到了前面的青石台阶上。
“我们到了。”他冲沈微霜笑,眼睫弯起,是刻意的卖乖讨好。
“……”沈微霜叹气。
罢了,他现在不愿意改,日后也总有的是机会慢慢教他改。
她跟着谢辞进了馆内,江婶儿的面馆占地面积不大,左右各置了四排桌椅,此时那些桌椅上都已不见了人影,他们显然是目前唯二的客人。
店老板手持着方深灰巾帕自庖厨内出来,他是知道沈微霜与江婶儿约好再次来此的,见到她便转头朝里头招呼了一声,又与他们两人谈笑两句,便擦拭起店内桌椅来。
“回来了?坐着聊。”江婶儿听到声音,自庖厨里走出,她还是那身灰黑色的粗布裙,出来前显然刚洗过手,一双布满了茧子的手掌带着水渍,淋淋的湿意在夏日干燥的空气中尤为明显。
沈微霜上前拉过她的手捂了捂,被女人拖着找了处刚被店老板擦拭过的桌椅坐下,谢辞一声不吭地跟着两人,在沈微霜旁拉了张木椅。
沈微霜与江婶儿话家常的时候,他是插不上嘴的,甚至若不是谢辞脸皮够厚,这时候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你一句我一句而自己独自坐在一旁无人搭理,便已经要感到尴尬了。
少年支着腮,歪头注视着沈微霜,女人此时在与老板娘谈些街坊邻居的八卦,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向他看来。
要不要自己出去逛逛?他看见她的眼神这样问,于是摇摇头,换了个正式的坐姿,身子还是朝着她,以示自己并不无聊,对她们的聊天很是有些兴趣。
沈微霜便笑笑,又回头去接江婶儿的话,谢辞一面听着,一面忽而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有些古怪的既视感。
像是逢年过节时,家中长辈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而小辈便在待在一旁。区别是那些真正的小辈在此期间都会自己去做些别的事,又或者干脆去找自己的同辈相处,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等他的师娘忙完。
沈微霜的说话声还在耳畔,谢辞一直觉得他师娘的声音像极静深夜里潺潺的流水声,清悦中含了奇异的缠绵,他想着方才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觉得自己与沈微霜应当是不同的,但又极喜欢那场景里所带的家常气息,想着想着,自己便被自己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