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碗走到谢辞门前,那恼人的沙沙声就是自门内传来,恰好遮掩了她的脚步声。沈微霜倚在门边,听到里面声音越来越急,又骤然停下,紧接着就是桌子推移声和长靴踏地声。
她忍不住笑,再次用指节敲了敲木质的房门:“阿辞,你在吗?”
房内一切动静都在瞬息消失,然后是竭力遮掩的木桌移动声和再次响起的沙沙声。
仿佛是知道了她就在外面,这次沙沙声不再那么刺耳,响起得有些保守。
依然没人回应她。
“我进来了,阿辞。”沈微霜又敲敲门,静待片刻后,伸手推开了门扉。
房内是昏沉的黑,窗镛被一层深色的纱帐遮掩,日光便被挡在窗外,床榻上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也不抬头看她,只是将一把寒芒凛冽的长刀架在床边木桌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
木桌本来应是正正摆着的,只是方才可能有人起身太急,将它撞歪了,后来匆匆补救也未能将其移到正确的位置。
沈微霜将陶碗搁至木桌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哐当声,磨刀声停下来,少年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着星子般的光,长长的睫毛抬起,目光落在陶碗中的四个鸟蛋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上去更生气了。
这把长刀还是当初沈微霜带着他去兵器店挑的,谢辞一用就是好几年,时不时就拿出来打磨一下,几年后的如今仍刀身如水,凛冽如初。沈微霜握住刀柄,将它从谢辞手中取过,也没遇到什么阻力,谢辞很顺从地松开了手,只是似乎有些怕她会伤到她自己。
刀柄上还残留着少年人温热的体温,沈微霜将它搁到墙边的兵器架上,这才坐上木椅,与架着双腿依靠在床榻上的谢辞对视。
“阿辞。”她轻柔地唤他。
声音像是在炎炎酷暑接触到的最凉入心脾的雪水,谢辞垂下眼,知道自己从昨晚压抑到现在的脾气正在这样的呼唤下土崩瓦解。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沈微霜缓缓道,“你帮我吓走了那媒婆,能省去很多麻烦,我很感谢你。”
帮,感谢。谢辞不喜欢这两个词。
他垂眸不语。
“只是这件事能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沈微霜斟酌着字句,“她多来几趟,我们多拒绝几次,那王婆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会明白我们意思。倘若多次拒绝下她仍坚持做媒,那时才是该发生今日这一幕的时候。”
“他们学堂管这叫什么?先礼后兵?”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两个都没上过学堂的人,自是不会知道学堂教什么的。
礼有什么用,白白浪费时间,一开始就该上兵才是。
谢辞望着沈微霜搭在膝头的柔荑,不赞同地想,但他没有打断她,沉默地听下去。
“阿辞,”沈微霜再唤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那总归伤了邻里和气。你今天这样做,人家会想,谢家那对师徒得势就欺人,搭上仙界眼睛就长头顶了,正常的媒婆上门都不给进,还把人给打出去。”
“可若是她多来几趟我们再这么做,那就是她不识好歹,强人所难了。”
“是,人不是活在其他人眼光下的,”沈微霜取了陶碗里的一颗鸟蛋,在桌上铺了块干净的帕子,细碎地剥起壳来,“可天山镇那么小,一座镇上就那么多人,我们总有有求于谁的时候,到那时候,邻里间的印象就很重要。”
她剥完了一颗,将其放回碗里,又取了另一颗剥,细长的指节比剥了壳的蛋更白。
“你从小性子就犟,容易犯冲,”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间藏着温柔的笑意,“我知道,所以不强求你通晓人情世故,可你要到仙界去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了,阿辞,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谢辞睫帘一颤,抬眼看她。
“到那时,你一个人在那儿,初来乍到,也没什么——他们口中的修为,”修为是个很陌生的词,沈微霜说起来有点拗口,“自己要懂得看人眼色行事,不要轻易得罪人,有事能忍则忍,有实力了再去报复——”
“师娘。”
她的话被生硬打断。
谢辞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面色冷硬,但不是如同冰封的冷,反倒有些诡谲,眸里幽幽的好似跳着一缕鬼火,呼吸倒是很平稳。
“你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