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红是漫彻天际的红,屋舍瓦单在火舌的卷袭中垮塌,急剧的高温蒸腾起雪水,空气中充斥着铁锈般的腥甜。
昌平侯府,颐园最高处。
席岁然看着那处火光冲天,俨然有往四周扩散的趋势,眉头也染上了几分急色,就连席珩什么时候到的都没察觉。
“夜里凉,别站在风口。”
席珩语气轻柔地开口,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旁的巧月接收到席珩的眼神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白狐大氅给席岁然披上。
“你先下去吧,我们有话要说。”
“是。”
巧月应声退下。
席岁然捋了捋领口的白狐毛,柔顺的触感让她心里升起暖意,于是问道:“哥哥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有发现。”
她许久未曾开口,一字一句全都凝结成白雾,在寒风氤氲弥漫。
“你心中有事,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席珩也好不到哪去,他似乎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束发的银冠如月色般皎洁,又似乎是覆着一层霜寒的缘故,席岁然看不太清,只觉他的眼神里浸了一层浓重的墨色。
“……火烧得越来越大了。”
“宫里有火政,潜火队一会儿就到,用不了一个时辰这火就能扑灭。”
席岁然点了点头,丞相府附近的几处府邸什么动静也没有,浑似睡着了一般,徒留廊上几盏照明的灯笼忽明忽暗。
果然,一柱香不到的时间潜火队便搭起了云梯,火势很快得到控制,半点也没有波及到周边的百姓。
席岁然终于问出来心底的那句话,“哥哥,席家会有事吗?”
如今前朝巨变,又逢多事之秋,席珩自然晓得她这话的意思,“父亲告老已久,我平时也只在书院来往并不参与朝政,你就放宽心吧。”
“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改朝易帜、生死迭代,没有一个帝王手里不曾沾过血。”
看着自家妹妹这副严肃的样子,席珩忍不住打趣到,“听说纪将军出兵那日,你追到了十里长亭?”
哪有打探自家妹妹感情状况的哥哥,席岁然一脸羞赧,忍下了拿出曲鸢说事儿的冲动,“我那是有要事相告。”
“什么要事?说来与我听听。”席珩嘴角勾着笑,侧头看向她。
“……”
“罢了罢了,我一早便知道那小子中意你,只是你开窍晚了些而已。要是没有纪修远随他祖父离京那几年,你们的事也不至于拖这么久。”
席岁然心想,话虽这么说,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先帝驾崩,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宴乐婚宴以视哀悼,更何况两人分隔万里,各有各的使命和际遇。
也不知道纪修远,他现在如何了?
凌空划过一阵鹰唳,玄鹰穿过风雪俯冲而来,席岁然甚至听到了翅羽划过空气发出的飒飒风声。
那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在确定谁是它要找的人,在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时收了力稳稳落在席岁然肩上。
这百禽之首、天空中的霸主发出一阵咕噜噜的腹鸣,用颈部最柔顺的羽毛蹭了蹭席岁然,一脸的乖觉像,仿佛在等待她的奖赏,哪里还有冬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席珩看着一人一鸟,倒也乐见其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道,“我乏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吧。”临了,嘴里还洇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席岁然倒是情愿欺骗自己他是真的乏了,如果他在说到‘一个人’这三个字时不刻意用力的话。
她取下玄鹰带来的信件,熟宣特有的质感让她忍不住用指腹来回轻抚,犹如抚摸着心上人的面孔。
字迹阳刚苍劲而又克制绻缱,仿佛夹杂着西北的黄沙和江南朦胧烟雨,她将手中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里泛起了重重叠叠的水雾。
心下乱成一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书房,反正再缓过神时,人就已经坐在桌前了。
巧月在一旁安静的伺候着笔墨,淡淡的梅香飘进窗前,席岁然皓腕一抬施施然落笔,端的是清雅灵秀。
事毕,席岁然将玄鹰唤至窗前,小心翼翼的将书信放进了信囊里。
次日清晨,一众朝臣顶着碎雪和阴沉沉的天色早早来到了朱雀门。
经昨夜一事,那些大放厥词之人不敢再继续招摇倒行逆施,纷纷夹起了尾巴做人。大赦天下、加开恩科,两条诏令一前一后的颁下,下至黎民百姓、上至王公贵族,四海之内无人不知这位新帝。
这个节骨眼上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究竟是谁拿谁开刀已经很明显了,可无人能想到李序怀会将此事做得这么绝,连谈判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右相一脉倒下,如今王家在这皇城里就只剩王太师还说得上话。
虽然王太师年纪比右相小,但精气神儿可就差多了,昨夜那场大火烧得他一夜未眠却又束手无策,于是硬生生干坐了一晚上。
反吧……一则刚刚失了主心骨,二则手里没有多少兵权,到时候祸及满门不说,老则老矣,自己还要背上个造反的骂名。
不反吧……经此一事,只怕这淮安城里再也不会有他王家的位置了。不对,是整个景国都不会有他王家的位置了。
太师府里,各路旁支聚在一堂,是反是降?全靠这位王太师给个准话。
难断,实难断决啊!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倩影不顾婢女阻拦闯入了正殿,王玉凝开口道:“父亲,女儿有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