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姑娘!”掌柜自柜台后探出半边身指着靠窗的那张空桌,笑道:“你最爱的位置,一直留着等你来呢!”
“加两张椅子!”卫仪说:“今带了朋友来。”
“好!”掌柜打了记清脆的响指,店里伙计即刻搬来两只椅子,他笑问:“还喝枫露浓么?”
卫仪走到柜台前,轻轻放下一锭金,“两坛枫露浓,两坛竹叶青,再添一坛烧刀子。”
掌柜落寞地瞥了一眼那锭金,将它塞回卫仪手中,“我说过,你来我店里,不必带钱。”
卫仪偏过脸,甩手将那锭金子丢进酒馆的钱匣子里,“给你的妻儿添身衣裳。”
崔鹤借了伙计的抹布把桌椅都仔细擦了一遍,随后贴在窗边位置坐下,托腮望馆外倚着的湖,“卫师姐好雅兴。”
卫仪坐到他对面开了一坛酒,将五只空碗倒满,“来,枫露浓!”
贺珠玑端起只酒碗,酒香涌入鼻间,她慢慢饮了一口,“不知酿这酒的人是否也怀着满腔心事,竟在酒中品到了愁滋味。”
卫仪也端起只碗仰头饮尽,抬袖抹净酒渍,“有愁之人酿酒,便酿出了愁滋味的酒,有愁之人饮酒,便饮成了消愁酒。”
“能喝么你?”温术鄙夷道:“一口便愁了?”
卫仪笑道:“温师弟并非愁中人,又怎会识得愁滋味?”
殷谓问:“卫师姐这样洒脱不羁之人,也会有愁思么?”
“我是世俗人,自当逃不脱世俗的七情六欲。怎会没有愁思?”卫仪又倒了碗枫露浓,笑问。
“我倒听闻卫师姐以前并非爱酒之人。”崔鹤迟缓地端起一碗酒送到唇边,“我与百蛊生从前的杜师兄也算有过几面交情。”
卫仪笑靥一愣,旋即摇头仿佛释然,“都过去七年了,我已记模糊,还得是崔师弟好记性。”
“我的记性比不得卫师姐,我倒不记得过去了几年。”崔鹤轻轻叹了口气,“今喝多了些,话也跟着多了,卫师姐别见怪。”
“没什么怪的。”卫仪摇摇头。
“杜玄!”
高亢的女声响彻酒馆,一名伙计匆匆来到柜台前,“掌柜的,您娘子在后头唤您呢!仿佛是小公子尿了裤子。”
“我即刻去。”柜台后那位温声道。
“能喝么你?不能喝趁早去要壶茶来!”温术戳了戳贺珠玑,“一会发了酒疯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怎么不能喝?”卫仪抢道:“来!贺师妹,师姐再给你倒一碗,免得叫他小瞧了去!”
五坛烈酒下去,桌上五人倒了三个。卫仪撑起脸拍了拍纹丝不动的殷谓,赞叹道:“你小子闷声不吭的,不料是只酒桶。”
崔鹤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偶尔还要抽搐一下踹翻了对面的凳子。
温术醉醺醺地错将喝空的酒碗当成了帽子,盖在头顶一动不动。
殷谓摆摆手,“我喝得不多。”
卫仪不再搭话,扭头望了片刻窗外的湖景,倏然踩着窗檐几下轻点跃上了屋顶,“屋里头热得很,我去吹会风。”
贺珠玑扶着只空酒坛,看着卫仪隐入夜色的衣袂,“你没听过卫师姐和杜师兄的事吧?”
殷谓见她与自己说话,道:“我入门晚,从未听闻百蛊生有位杜师兄。”
“因为他们大多都不敢提。”贺珠玑也有些醉意,脸颊微微泛着粉红,
“杜师兄当年入百蛊生,并非是为了求仙问道,不过是为了在仙门待两年丰厚自己的阅历。其实这样做的人并不少,咱们玉绳谈许多学两年便下山的弟子也多为这个目的。”
“卫师姐看似,对这个杜师兄很不一般。”殷谓说:“讲起此事时,她仿佛很落寞。”
贺珠玑说:“那两年间,不论我们是去百蛊生,还是在山下捉妖时偶遇,见到卫师姐时杜师兄总是在她身侧。
两年后,杜家希望杜师兄下山接管生意,再在家附近觅个良家女子娶亲,生子,就在镇子上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杜家人是不喜卫师姐么?”
“并非,是卫师姐自己不愿。她说她爱天宽地广的自由,她说她想游遍五湖四海替百姓捉妖,她说她喜欢御剑飞行时呼啸的气流和渺小的山川,倘若嫁为了人|妻,成为了人母,怕是连剑鞘都要自此蒙尘,自己怀揣了半世的抱负又该怎么办呢?
她说这座小镇可以是她某一夜的落脚点,但绝不能是困住她此生的终点。于是后来,杜师兄下山开了家酒馆,娶妻、生子,卫师姐徜徉天地五湖,此后很少再回百蛊生。”
贺珠玑醉得不算厉害,踩着窗檐追上屋顶,瞧见月下的白衣美人。
“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选错了?”卫仪盘坐在瓦片上,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月,听见背后的响动,她回过头落下一颗泪。
贺珠玑走近她坐下,“你是错了,但你错不在坚持自己的抱负,你错在爱上了一个与自己志不同道不合的人。你们想要厮守在一起,注定得有人做出牺牲,而这个牺牲对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太大了,眼下便已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