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去的铁剑坠落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响。
商与瞳掩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轻轻一颤。
姜善席地而坐,什么形象也不顾,一腿曲起,一腿直放。
反正已经撕破脸面。
省了她装做柔顺的模样,来放松这个傲慢世家子的警惕。
她抬首,看着商与瞳。
他们一站一坐,看似商与瞳居高临下。
姜善道:“你现在如果不杀了我,再强留我在你身边,只要我逮住机会,我就会像刚刚那样取你性命。”
“我现在是杀不了你,但我天资不差,以后呢?你拘束我,剥夺我的自由,你在我眼里,永远只会是一个仇人。”
少年的瞳仁本就比常人黑沉许多,此刻更是如九幽之下的魂魄,一点光亮也没有。
鱼死网破,何至于此。
肝胆欲摧之苦悉数被隐藏在苍白的面容之下,沉默许久,商与瞳道:“姐姐,我对你不够好么?”
姜善眉头一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现在模样是比前几日要鲜活许多,那飘忽出尘的样子是她,现在对商与瞳不屑一顾的也是她。
姜善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发现他认真的神情不像是伪装的。
姜善忍下满心的厌嫌,道:“你对我‘好’?”
姜善眼眸上抬。
半个时辰前,天空还是碧蓝的,此时黑云渐聚,雨师将行。
姜善启唇道:“哦,那日我掌掴于你,你没有发怒,是挺委曲求全的,你想必觉得自己特别深情。”
少年的眼皮跳了跳。
不待他反驳,姜善继续说:“你待我周到。我来自南境的穷乡僻壤,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你备的茶饮、灵食,服用之后,四肢百骸灵气自旋,就是我这种牛嚼牡丹的人,也能品出其中的珍贵。”
“吃穿用度,确实比我以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商与瞳不是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姜善暗讽之意极浓,在听见姜善自贬时,他嘴唇微动,终是没有言语,等着她的后话。
“但是,”姜善眸光似剑,“商少爷,你以为给我锦衣玉食,许诺我各种未来的好处,我就该乖乖待在你身边?那不是我想要的,这里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从一开始你枉顾我的意愿将我带走,就注定了我们无法和平相处。你不尊重我,把我当成玩物,后续弥补再多也没有用。”
姜善的视线锁住商与瞳,眼眸如一片琥珀色的海,湛湛逼人。
商与瞳哀极痛极,不忍这样的误解,脱口而出:“我指天发誓,从没将你当成玩物。”
姜善平静地看着他,道:“但你是这么做的。”
空气凝滞了。
商与瞳心神大震,说不出话来。
此方天地无风,四面皆由无形的墙困住。
墙外不知情的人,只见此处迷雾升腾,什么也看不见,好奇想要走近一观,被身边人拉住,小声斥责着离去。
细雨飘摇,行人往来,支着伞的,不吝惜灵气裹住全身避雨的,或者洒拓一人,走在雨中间的。
往来者匆匆。
姜善从地上站了起来,侧过头,远眺了一眼路过的普通修士。
然而既是白玉京的修士,已经不普通了。
少年站在原地,一直不开口,姜善从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也看不出什么。
姜善道:“还有一件事。那天我和施礼礼是一起的,你把我弄晕带走,她还活着吧?”
商与瞳嘴唇惨白。
他哪里是什么滥杀无辜之人。
姜善现在的每一句话,字字都在锥他的心,戳他的骨。
他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在姜善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了。
回答道:“施礼礼她……略受皮肉之苦,无事。”
受了皮肉之苦,还称无事。
无性命之忧就是无事?
姜善冷冷一笑。
真是伤不在己不知疼。
姜善问完此话,不再开口。
沉默就沉默,反正她再没有未竟之言。
姜善看着墙外的行人,羡慕他们的自由。不论人各有什么烦恼,总归这一刻,他们是比她自由许多的。
姜善手中仍捏着玉玦,思量还有没有时机逃跑。
她能感觉商与瞳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
那道视线如附骨之疽,让她不喜,但两日来她也习惯了。
商与瞳以目光细细描摹姜善的眉眼。
泰然自若的,漫不经心的,盛丽绽放的,执拗无转的,似火似岩浆。
这就是姜善的本性。
他触之则伤。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丈,于修士而言,一步就可以跨越。
然而两个灵魂的距离,却有如天堑。
如果失去她,自己将何等的思之如狂。
但将她缚在身边,也不叫拥有,遑论丧失呢?
商与瞳闭了闭眼。
-
不知过了多久。
雨势如倒,雨又歇。
最后仍是绵绵细雨。
姜善专注地看着此方天地之外的世界,没有分神去瞧商与瞳。
忽地一阵松竹清香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