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与瞳的声线,清澈,软,带着点蛊惑。
姐姐?
姜善搓了搓手臂,对这个称呼很不适应。
商与瞳不以为意。
他看着姜善浅色的双眸,嘴唇微翘,轻声问:“阿善姐姐,为什么想去天定衡?”
闻言,姜善眉头微蹙。
她不愿回答,商与瞳又道:“姐姐何不来白玉京?几月之后,我家先祖留下的灵环秘境就要开启了,我为姐姐准备一个名额。届时我们同往,三五仆从随侍,天材地宝,随你索取,不比天定衡好么?”
不得不说,姜善心动了一瞬。
散修盟设立修道堂,推广天衍诀后,极大提高了修真界整体的修为水平。千年前,金丹就是备受敬仰的大修士了,反观现在,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
因而修为的提升,在如今的修真界,已然不是问题。
然而资源该稀缺的还是稀缺。穷困之人还是会为一样法宝挣破头脑。
九宗八家先发数万年,期间累积的资源,就不可小觑了。
姜善对商与瞳知之甚少。像世家这类较为封闭的势力,对手中资源捏得也挺紧。
商与瞳能直接夸口予她先祖秘境的名额,想必这位小少爷在商家不是简单的旁系子弟,话语权挺大的。
姜善不过区区寒门,如果能傍上世家,背靠大树好乘凉,她想要发展就容易多了。
但是,代价呢?
商与瞳双眸漆黑,只有看着姜善时,眼里才有星星点点的光芒。
不止姜善今天是第一次听见商与瞳的声音,其余同窗皆是如此。
听见商少爷带着蛊惑的声线,同窗们纷纷震惊了。
看走眼了!这小子,原来不是害羞的性格啊!
任他们心理活动再剧烈,也不敢大声喧哗,触商与瞳的霉头。
不然那不知何处的高阶随侍修士现身,他们都是小小练气修士,最多筑基,可抗不下一击。
同窗们仍是只敢靠唇语和眼神交流。
[少爷卑鄙!]
[要把我们姜善骗到白玉京去,卑鄙!]
[那我们要去白玉京吗?入了世家门,想见到姜善,比同去天定衡还渺茫了。]
[阿善怎么选择啊,她一个小小孤女,是我我会动心。]
[就算阿善去了商家,等我日后有成,一定把她救出来。]
[救出来!]
这一刻,同窗各自交换了坚毅的眼神,仿若商家是什么洪水猛兽。
没办法,世家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姜善略作思考,仍是摇头拒绝了。
商与瞳没有继续相劝的意思。
他垂下眼眸,片刻后才重新抬起,“是么?我知道了。”
商与瞳一双黑沉的眸子幽寂冷清,姜善不太能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她不甚在意,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正是如此。”
商与瞳不再开口。
未时六刻。
姜善在烁城甲辰修道堂的最后一堂课开始。
从此同窗皆作鸟兽散。
早晨还兴致勃勃交流的学子们,此时也提不起精神。一想到从此要分开,就感悟到几分人生无常。
一道道视线凝在姜善的身上。
金乌渐落,暖阳洒在姜善的八重色泽的南境风格衣裙上,浑身描了金边。
姜善的背影,姜善的侧颜,姜善海藻般的青丝。
不少人暗中哀叹。
天哪。
虽然原本与姜善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但至少一月还是能见上数回的。
不是没人尝试过跟踪姜善,但总会在某个时刻失去她的踪迹。
以后姜善去天定衡。天定衡如此大,修真界如此大,他们何时能与姜善重逢?
施礼礼坐在姜善身侧,捏着羽扇,也感觉一道又一道目光眷恋地在姜善那儿停留片刻,而后重重刮在她身上。
都是嫉妒。
谁让她施礼礼与阿善第一好呢?她可是头号红人,阿善去哪儿都会带上她。
施礼礼摇着扇子,盘腿而坐,心底哼着歌,她身姿摇曳轻盈,这会儿看上去愣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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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是其他人再不舍,临别的时刻,该到来的,还是到来了。
最后一堂课散课,姜善提起书袋,走出修道堂。
微卷的长发被风吹起怜悯的弧度,商与瞳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白皙的,颀长的,雅然的,毫不在乎的。
施礼礼莲步款款,摇着四季如一日的三色羽扇,跟着姜善消失在街角。
这一瞬,商与瞳的身形也如水波一般,无声隐没。
其余人未有所觉。
商小少爷来烁城半年,一课不落,然而从未与人交际。很多人都知道,他只是为了姜善,才每日来修道堂的。
如今他离去,没人攀谈。
同窗们只是默默目送着姜善。
正午时,临别之言已然说完说尽。
再拦住姜善说些车轱辘话,别说姜善,他们自己都想揍自己。
回望空荡荡的修道堂,弩力平日总是乐天的憨厚脸庞涌上几分怅惘。
弩力虽归为人族,实为半妖,血脉稀释而与人族相近,但体内的隼妖血脉仍旧强横。
在他身旁,立着一名灰衣麻布的书生。魏永隽是彻彻底底的人族,不久前刚及弱冠,是一丛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里,年龄最大的。
魏永隽平日与弩力并不相熟,但现下气氛到位,他也生出几分少年人前途未卜的惺惺相惜。
见弩力憨厚的面容罕见染了几分深沉,魏永隽不禁相问:“弩兄是否也如我一般,思考明日之事?”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云云。
拜入哪个宗门云云。
魏永隽虽也是心仪姜善的人其中之一,却从未想过自己能与姜善有所牵扯。
他们都发源于南境烁城,是老乡,但姜善眼见着比他高了不知好几个档次,未来定当以极快的声势在四境大放光彩。
他若陷入痴心妄想,也不过是自讨苦吃。
魏永隽自认是脚踏实地之人,少年慕艾之事,限于学堂便可,今日与姜善说了好多话,足够余生回味。
往后还是要多考虑自身的前程,那才是最实际的问题。
魏永隽是白身,没什么背景,据他所知,弩力家境与他相仿。
弩力有一身蛮力,而他有满腹经纶,若并肩而行,总能混出个名堂。
魏永隽琢磨琢磨,越发觉得可行。
弩力承隼妖血脉,视力非凡,其家族世代习羿,若说弓箭弩箭等机巧,九宗之一的月宫是不二之选。
魏永隽则心向太上忘情之大道,首选的了术宗也是九宗之一。
这两宗门老牌强势,在白玉京发放了许多弟子名额。
若是都去白玉京便好了!
魏永隽面上逐渐染了笑,弩力看了他一眼,道:“我今天就要出发去天定衡,明天当然是在去天定衡的路上,有什么好想的?”
魏永隽心中微讶:“你天生神力,家族世代从羿,你的兄弟去了月宫,你原本的打算应当也是位于白玉京的月宫才对。我以为你与姜善所言,是玩笑话,现在看来,你真打算去天定衡?”
弩力用力点头:“姜善去天定衡,我也要去。”
魏永隽略略震撼了几息。
他知道自己今日与同窗们起哄说,要跟着姜善去天定衡,只是一时上头的妄言,没想到的事,当真有人要为了姜善改换自己的规划?
他们这些人与妖,天赋不同,扎堆去一个地方,是不合理的。
天定衡是炙手可热的新兴之城,并非就适合每一个人闯荡。
修道堂外,除了姜善、施礼礼之外的其余同窗,都站在此方空地。
魏永隽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高声问道:“你们也都要去天定衡?”
李衔灯是妖族,她捏着镜子在擦眼尾与面颊的泪水,闻言白了魏永隽一眼,道:“还能有假不成?”
其余人纷纷附和。
“姜善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天定衡哪里不好了?就算不是为了姜善,我也只想去天定衡。天定衡是圣仙故里,过几日就是圣仙祭了,我们这时出发,说不得能赶上什么大机缘。”
“就是就是。”
说起姜善,他们就来劲了,一时间人言沸沸。
魏永隽:“行……吧。”
魏永隽给自己的定位一贯是智囊一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