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林霜儿被画师叫住。画师将一张折了不知多少折的宣纸塞进她的手里,道了一声谢谢。
林霜儿把宣纸藏于胸前,半夜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笑靥如花,亲切可人的姑娘现于纸上,那是她的模样,那是她这辈子第一张属于自己的画像。
一晃十几年过去,圣女殿建成,为天下苍生开放药库,不少病人千里迢迢前来求药。林霜儿再次见到了那暗暗为她画像的画师。
画师身上的衣物由原来的破麻布衣变成了绸缎长衫,颜色倒是未变,仍是如大地一般的土灰色。他的目光不再刚毅,曾经棱角分明的少年面孔在岁月的洗礼下多了几分柔和。
他隔几日便会出现在圣女殿,却从不求药,只是跪在圣女像前祈祷,一跪就是半日之久。林霜儿总会远远地看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她想上前问他,是否还记得她。
然而,有好多好多次,林霜儿与画师擦肩而过,她遮着面,画师从未认出她,她也便不再奢求什么,她想,也许,他早就把她忘了。
直到有一天,画师晕倒在拜垫上,林霜儿将他救起,悉心照顾,昼夜不离。
画师醒后,林霜儿问他,为何生病却不求医。
画师回,他已病入膏肓,神仙难救。
林霜儿道,圣女殿妙药可救他性命。
而画师道却道,妙药昂贵,他负担不起,这些年他从乡野画匠,一步步成为小有名气的画师,赚了不少银钱,见过不少繁华,后来他一病不起,又将钱财全砸进了求医问灵之路,没想到却是越病越重,毫无起色。
如今,他已看破生死,只想用最后的精力了却人生一大憾事,所以,只要他攒够一张心想事成符的钱,便会立刻到圣女殿祈祷。
林霜儿不懂,这世上能有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他顿了顿,笑道,在他少年时候,曾遇到一位姑娘,那姑娘帮了他,留在了他的心里,然而,那时候他不懂事,对那姑娘说了一些重话,他想在生命结束前再见一眼那个姑娘,弥补他犯下的错。
林霜儿沉默了,半晌,她轻轻解开头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泪水晕染了她的妆容,却难掩她精美的五官,她浅浅地笑着,那笑发自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那笑和她珍藏的宣纸画像一模一样。
后来,隐居深山的顾长青得知林霜儿与尘世男子有染,当日就赶回了圣女殿。她给林霜儿两个选择,要么跟画师断绝关系,继续留在圣女殿当护法,要么放下一切跟画师走,从此不再是她顾长青的姐妹。
林霜儿跪在顾长青脚下,连磕三个响头,白皙的额头溢出了血。她道,长青姐姐保重,霜儿就此别过,然后起身擦干眼泪,毅然脱下护法金服,摘下护法金纱,牵着画师的手,走出了明晃晃的圣女殿。
几日后,事情有了转机。新任护法杨晚儿寻到林霜儿,为她带去了根治画师病痛的妙药。杨晚儿说圣女仍放不下昔日情谊,不忍林霜儿受苦。
那日,林霜儿走后,顾长青良久未再言语,她立于无脸神像之下,庄严且肃穆。供香的灰烬堆满了香炉,她终于缓缓开口:
“林霜儿虽再与圣女殿无关,但其一身医术非圣女殿所授,仍可以此立命,行医救人,愿其践行医者初心,悬壶济世,造福仁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