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守的府邸占据了几条街的地方,最前面是两只活灵活现的石狮子坐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方,挂着白底黑字“郡守府”的匾额。两侧的楹柱上写着“高节清风,视民皆如吾子。宽恩严法,斯心固然无怍。”院内可以望见青翠的柏树,偶然落脚的鸟儿倏地一声,振翅飞往空中不见了。
覃青默默感叹了一番官宦大员的气派,去找门房搭话。
门子眼观六路,早就注意到有个奇怪的女人出没,无论是衣着还是佩剑都与普通居民格格不入。门子有着为郡守老爷严选来客的崇高使命,看这不速之客朝自己走来,立刻抬高下巴,作从郡守老爷身上学习到的矜贵模样。
覃青向他打招呼,说:“我有要事要面见南安郡守,麻烦你通传一下。”
门子是个年轻小哥,当他坦然地用鼻孔对人作高傲状时,两撮黑黢黢的鼻毛便不甘寂寞地吸引别人的目光。
他瓮声瓮气道:“你有没有带拜帖?”
覃青第一次见到如此灵活的鼻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拜帖?”
不久前,她还身在几千里之外的旷野大泽,收到竹露的传音后便星夜兼程飞往东洲,生怕来不及,把手头最后几张用来应急的传送符也统统捏爆,这才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南安。
哪里还有空准备什么拜帖。
覃青只好坦诚道:“并没有准备拜帖。但我必须和郡守见面,越快越好。”耽误的时间越久,就会有更多的人无辜丧命。
门子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既然不知道你是谁,郡守老爷又凭什么要接见你?何况老爷已经放衙,闭门不见外客,你就算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也得等到明日再说。”每说一个字,鼻毛就很给面子地张牙舞爪,作示威状。
覃青不愿再耽误时间,铮地一声将凝碧剑抽出剑鞘。
凝碧剑非常配合,亮成炫彩的LED灯。门子连覃青的动作都没有看清,只见碧色的光华在雪白冷刃上流转,门房燃着的昏黄油灯仿佛比先前更暗。
门子震惊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修士,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会发光的剑。
他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这这这这——”本体鼻毛也大受震惊,规规矩矩趴倒成温顺的两绺,从此不敢造次。
覃青自报家门:“如你所见,我是个剑修。”又重复道:“有要事必须面见郡守。”
鼻毛兄大张着嘴,如梦方醒,飞速跑去通报府内。
来接覃青的人自称李主管,身量不高,目露精光,留着短灰胡须,打量覃青的眼神像是在审视,让人极不舒服。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视线。覃青跟他一路往里,绕过大堂,穿过几道屏门,再过二堂。一路上的仆役丫鬟们井然有序,见到他们二人只噤声行礼,不敢抬头对视。
李主管在前,覃青在后。他说:“郡守正在后堂,先派我来迎接。”
覃青没放在心上:“好说好说。”
毕竟自己是在下班时间打扰人家的,能见到面就已经不错了。
李主管又问:“这位修士怎么称呼,出自哪个门派?”
这就是在查简历了。偏偏他问话单刀直入,毫无云里雾里的铺垫,看得出是做事极追求效率的那种人。两个问题,相当于直接质问覃青:你是什么来历,我们凭什么信任你?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对这种直来直去的问话方式感到不爽。覃青不喜欢兜圈子,主管这么爽利,她反倒对李主管、连同背后的那位郡守也多了几分好奇。
她笑眯眯道:“我叫秦甲乙,是个散修。”
秦字谐音覃,甲乙是加一,组合起来,可不就是覃青。
李主管语调平稳,可覃青也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秦修士,南安郡虽然没有修仙门派,可也不是没见过修士。你如果只是个散修,就过不了今天这一关。”
凡修士修炼,基本都会拜入修真门派。大宗门传承多年,底蕴深厚,又有师门教导,修炼事半功倍,远非散修可比。像是剑宗,有当世最强的剑修玄华尊者坐镇;丹阁以炼丹闻名,出自紫阳真人的丹药万金难求;奇箓轩的画符术是天下一绝,别人想破脑袋也模仿不出来;再比如万兽门,全太寰最罕见的灵兽都在他们手里……
覃青是剑修。修剑道的宗门,除了剑宗外,其余的都是不起眼的小门派。如果亮明剑宗的身份,即使只是普通外门弟子,也会被奉为座上宾。
可她偏偏不能说自己来自剑宗。
李主管又话锋一转。
“这次事态紧急,之前请来的人,没有一个能解决这件事,所以即使你是散修,吴郡守也愿意立即见你。只是你务必要知道——”
说话间,李主管已将覃青带到内宅门口。他停了步,直视覃青,神情冷肃,目光锐利。
“秦修士,你我是第一次见面,说实话,我并不信任你,却不得不信。接下来的事对我们万分重要,不容得一丝差错。你如果没有想清楚,就不要轻易掺和到里面来。”
覃青回视他,微微一笑,眼中毫无惧色,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平静地说:“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已经找到了剑指的方向,不会再感到迷茫。
李主管深深看了覃青一眼,仿佛在确认覃青决心的可信程度。
然后替覃青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