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苦厄波折(2 / 2)

浮云熙 钟久 4136 字 2024-02-29

老龙王重新念起了施雨令,顾家村中如期下起了斜风细雨。此情此景,又给顾盼儿的哀痛,平添了几缕悲伤。

此时,风云卿正在忙着处理浮云山中的一应事务,没有觉察到,天雨中掺杂着虚耗妖灵微弱的阴戾之气。

雪姬自从上次在顾家村后山的密林中失利,心中一直忿忿不平,好不甘心。这几日,她正在闭关修炼更上一层的术法,不理外界一切鱼龙变化,更无法觉察到虚耗妖灵显现的微弱魔性。

……

那个领头的恶霸像是见惯了死人,也并不惊讶,只是示意手下们今日不宜再闹下去,赶紧撤离。临走时放下狠话,自认就算与顾大柱的账一笔勾销,不准顾大柱报官,否则定会要了他的狗命。

翠娥的丧期还不足一个月,顾大柱就开始板不住手痒,又想去赌钱。但是以如今家中的光景来看,恐怕是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自打母亲走后,盼儿就再无心思去赶集市赚钱,整日里神思恍惚精神游离,只是硬撑着身体不倒,从田地里摘回几棵老菜,生生地和着馍馍一起充饥,勉强过活罢了。

顾大柱赌瘾上来,心下一动就想卖女儿换钱。他暗自盘算:这个不祥的丧门星留着干什么?平白方了自己的运气。卖了她,自己就又有“本钱”去镇上赌博了,说不定从此以后还能走上鸿运,多多赢钱。

顾大柱捉急地到镇上四处打听,琢磨着如何才能将顾盼儿卖上一个好价钱。终于,他打探到了一户姓李的大宅院,正要采买粗使丫环;盼儿的年龄相符,李家给出的价钱又不低,正是一笔好买卖。

李家在这座小镇上,算不上特别富庶,但是因着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其中还出过一个正七品的中县令,以此自诩是书香门第。

只是到了这一辈儿上,李老爷早逝,李夫人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成了遗孀,性情怪癖;夫妻两人只育有一个独子,这李少爷却偏偏又是个体弱多病的,从小长到大,不知生过多少疑症请过多少名医。

李家苛待下人是这小镇上出了名的,尤其是李夫人,刁钻刻薄之名早已传遍了市井街头。此番,李府肯出高价采买粗使丫鬟,并不是府宅之内银钱开销有多么宽绰富余;实在是因为那些被困窘生活逼不得已卖身为奴的丫环们,听到李家苛待下人的名声,但凡能有别的选择,都不愿意将自己漫长的后半生签卖给李府。辛劳的日子,勤恳一些尚且过得;但是受人凌虐的日子,真的就如阴诡地狱一般。

或许只有顾大柱这样丧心病狂的父亲,才会不问辛劳只图多换几个银钱,就草草地把女儿卖出去吧。

顾大柱之所以没有把盼儿卖到出价更高的青楼红馆里去,不是他不想贪图更多的银钱,只是因为他畏惧那些老鸨班主们身边彪壮的打手。懦弱的顾大柱,害怕那些有后台有靠山就是没有底线的地头蛇扣了盼儿之后不给他钱,更害怕他们表面上一手交钱背地里又一手将钱抢夺回去,到时候他忙来忙去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李家不同,李家只有孤孀妇人和羸弱公子,哪一个都没有胆量不伏王法、赖账行凶。

顾大柱与李府的管家定好了日子。签卖身契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一丝犹豫,一边两眼放光贪心地数着钱,一边无情地呵斥着盼儿:“丧门星!留养在家里竟然也有本事克死了你娘亲,从今以后休想再方老子的运气,你与老子再无关系!听见了吗?”

盼儿心痛欲绝,不愿再回答这个卑劣无耻之徒半个字,只在一旁默默地轻拭眼角汹涌不止的泪痕。

顾大柱数好了钱,小心地将两大串铜板挂于腰间,感受着麻绳腰带上下坠得沉甸甸的分量,他猥琐地乐着根本合不拢嘴;然后看都不再看盼儿一眼,告别了李管家,转身趾高气扬地又向赌场的方向去了。

盼儿止不住眼泪默默地哭泣着。她很想哀求那个男人不要卖了她,但是她知道那根本无济于事,于是便也省了再被他无情地唾骂,亦或是在大街上的拳脚相加。

盼儿留下了最后一串似是认命的清泪,转身跟着那个采买她的管家进了李府的大门。

顾大柱腰间挂着卖女儿的钱,整日里泡在赌场,底气十足,恨不能连赌三天三夜,最好再加上十天半月。

顾盼儿进了李府,管家二话不问,首先命人将她押下,跪在冰凉的庭院当中,挨了一顿规矩板子。这是李夫人刁难苛待下人们的第一条守则,说是要让奴才们自从进府的第一天起就心存畏惧,以后才能恭敬地侍奉主子。

小小的盼儿被两个家丁按着,丝毫动弹不得,她感觉打在身后的板子疼痛无比,却也只能忍着。以前在家的时候,日子虽然贫苦,但是母亲从未舍得打过她一下,甚至没有跟她吼过一句言辞厉语;盼儿眼中隐忍着泪痕,心里绞痛地思念着刚刚过世不足月余的母亲。

终于挨完了这顿正式卖身为奴的规矩板子,盼儿在两个家丁的钳制之下,忍痛站了起来。李管家依旧二话没说,只给两个婆子使了眼色,便由着她们将盼儿带到了府里奴婢们一起挤住歇息的草棚。

因为盼儿是新来的,平日里草棚中的通榻上奴婢们都是按序就寝,今夜恐怕并没有她歇息的位置。

两个婆子,平日里管束着李府奴婢们的日常,惯没有什么好的脸色。她们吆喝着让盼儿先在这通榻上睡一会儿,趁那些奴婢们还在府院中干活的空余时间,全当是适应环境了;接着又没好气地嘱咐她,明日一早要去给李夫人敬茶,正式做起奴婢的活计,恐怕就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日子可过了。

果然,盼儿只睡了一小会儿,晚间归寝的奴婢们就都回来了。她们有得是骨瘦如柴,有得是面黄肌瘦,有得是藏在单衣下外人看不见的伤疤;偶有两三个看上去面色微红,却并没有什么滋润的气色,倒像是刚刚被打了嘴巴受过罚的样子。

那些奴婢们果然被李夫人压制得小心谨慎、唯诺是从,一个个就连回到草棚中歇寝,都是低眉顺目无敢作声。其间有一个奴婢,不小心脚尖踢碰到了她们整齐排列在地上洗漱的盥盆,当即就被那两个婆子拽出队来狠狠地拧了几下,直到那个姑娘微微轻泣,这才停住了手劲儿。

盼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刚腾出手来的那个瘦婆子,却一点儿不减戾气地冲她吼道:“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既然被卖到府里来当奴才,今后这种事情多得是,管好你自己不连累她们一起受罚,就是你最大的仁慈了!知道么?”

“你不是新来的吗?不是见不得当奴婢的受苦吗?今晚你就站在这里给婆子我值夜,好好地看着,这就是你今后的生活!明儿个鸡鸣为限,为着你这个新来的,婆子我还得早起,教你给夫人敬茶请安,出不得半点差池;若是惹得夫人哪里不高兴了,怪罪婆子我教得不好,小心老娘扒了你的皮!”另一个胖婆子,恶狠狠地叮嘱她道。

顾盼儿看那胖嬷嬷满脸恶相,字字句句听得她胆寒心颤,再没了言语,万分惧怕地站在墙边的角落里。

原来,这两个婆子是轮流值夜。一个坐靠着藤椅守在门口大通铺的床尾处,谨防这些奴婢们半夜逃跑;一个安心就寝睡在大通铺的床头侧,躺在那里还抱着抽人的鞭子,仿佛时刻就准备着警醒起身,去修理痛打一顿哪个胆子长毛妄想逃跑的姑娘。

顾盼儿就杵在通铺床头那个歇寝的嬷嬷近前,胖婆子只要还没有睡熟,抬眼便可看顾到这个新来的小妮子。守在门口的瘦婆子却更是怖人,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即便在闭目养神之时,也透着奸扈狠戾,那一双庸懒珠黄的世故眼色,让顾盼儿看了就觉得恶心。

夜深了,歇寝的胖婆子似乎终于放下心来,昏沉地睡着了。以她多年的经验:顾盼儿今日刚入李府对地势尚不熟悉,白天又狠狠地挨了一顿规矩板子,晾她不敢作出什么幺蛾子来;再加上还有一个可靠的搭档坐守在门口值夜,这么多年来从未在她们二人手下出过什么差错,应该万无一失。

是然,这李府中多年采买来的奴婢,也都是这样一个一个驯熟的,胖婆子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若是今夜睡不好,明晚就又轮到她值夜了,那熬宿的滋味对于这个年纪的婆子来讲,可并不好受。

盼儿见门口坐着的那个瘦嬷嬷,假寐之中,时不时地就瞟看自己一眼,她只能乖乖地站在墙角里;别说此刻她心中没有什么想要逃跑的歪念头,就算是有,被两个婆子看管得这样严实,恐怕也是举步动弹不得。

站在墙角之中,夜深人静,盼儿心中绞痛思念起了母亲:

她万分懊悔地责备自己,那日恶霸们到家中催债时她为什么那么懦弱?不过是那个獐头雀面的说了几句想要把她卖了抵债的话,她怎么就吓得松开了母亲的手。她在心底里反复地诘问自己,为什么不跟着那些恶霸让他们把自己和母亲一起带走?即便再艰难的境况,至少自己还可以跟在母亲的身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天人永隔。她更加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不但没能保护好母亲,还让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而命丧黄泉。

此时此刻,顾盼儿的心中翻江倒海,痛如刀割。她满脑子里都是母亲温柔的样子……那个曾经用生命庇佑自己、带给自己无限幸福的娘亲……真真就这样永远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待她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高挂当空的月亮开始渐渐向西偏落,夜色过半。那个胖婆子早已经睡熟,鼾声震天,紧皱着的眉头显得她面色更恶毒了几分;那个瘦婆子也已经打起了盹儿,坐倚在墙边,时不时地还囫囵嘟囔几句梦话。

盼儿差一点就要认命,本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这两个嬷嬷手握鞭子的严防死守之下,再去动什么歪心思;但是听着近前处胖婆子的鼾声,又看看门口处瘦婆子的睡相,她觉得自己若不趁机逃跑,都对不起上天恩赐的眷顾。

这样的想法一旦涌上来,就再也无法压抑。此时,顾盼儿大脑快速地运转着,浑身的神经紧绷着,一颗心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整个灵魂对自由的渴望,忍不住那些残存的尊严在心底里强烈地叫嚣;她小心翼翼地慢慢蹲下身子,跪伏到地上,轻手轻脚地从那个瘦婆子的脚下爬出了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