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洛疏竹又回到了二层的那块空地。她早料到事情没那么顺利,但想起历拂衣的拒绝,仍然免不了生出些沮丧。

这一上一下,膝盖处的伤口又崩开了,血色隐隐从布条上泛上来。洛疏竹给自己重新包扎了一遍,靠在柱子上,昏昏沉沉地休息。

她又想起了曾经。

那时候,父亲母亲接连战死,最后,祖父在那场大战中和对手同归于尽。家中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人。

没了祖父的调和,天族也分崩离析,一分为二。

她和哥哥那时都年龄太小。

于是,穆时邈成了东乾帝,成了天圣的掌权人。起初,他时常来洛家,带着些奇珍异宝,亲切地送给未曾成年的洛疏竹,然后再指点一下洛留影的剑法。

后来,洛留影拔出了祖父的九杀剑,他越来越强,穆时邈就不来了。指点她剑术的人,就成了洛留影。

洛留影于剑术一道对她极其严苛,但也会在修习之后,摸摸她的头,笑着对她说:“阿竹,不要妄自菲薄。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我的。”

洛疏竹没有妄自菲薄,也没有偷懒。她只有六千多岁,便能熟练掌握洛家剑术,并且把沉心诀练到了第六层。

可是,洛留影却没有看到。

“砰——”

洛疏竹在昏沉中猛然清醒。她听见清晰的响动,从第七层一声一声地传来。她心中疑惑,朝缩在一边的海冬问:“雷罚又来了?”

“不是、不是。”经过半日,海东对她的畏惧少了不少,他伸手指指头顶,悄声道:“是那个人,有仇家。”

有仇家?

这倒是并不让人意外,很久以前,洛疏竹就听闻过他的一些“传奇”事迹。这个人,桀骜、无所畏惧,因此无所约束。

她想,也难怪,性格差便罢了,说话也……那么难听。

她闭目养神,让自己不再注意那处。可那声音像是偏不如她意似的,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一股脑地往她耳朵里钻。

——很烦。

洛疏竹忽得睁眼,皱着眉问:“什么仇家?”

“这个我不太清楚。”海东挠了挠有些打结的头发,“听说那个人是姓历的青龙送进塔的,现在风水轮流转,可不是抓到机会,就报复一下。”

“那人常去?”

“呃……也不能算常常吧,毕竟那雷罚时不时地来。”他似乎想到什么,身子抖了抖,才又说:“降下天雷的时候,可没人敢上去。”

第七层,是铁链砸在地面的闷响。通雷塔的中部上下贯通,此刻整个塔内,都能听见那道重物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入她的耳朵。

洛疏竹猛然起身。

海东不安地抿唇,小声问:“洛姑娘,干嘛去啊?”

“去看看,”她说:“可别死了,让我白来一趟。”

*

庞易明一脚踹在历拂衣心口。

他方才在第六层受了不小的气,心中郁结,便想到了楼上这位。

天才?殿下?那又如何。

此时此刻,不过是一个连剑都召不出来的废物而已。

碾压曾经的强者,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历拂衣伏在地上,刚才的雷罚已经抽干了他所有力气。此时面对庞易明,能做到的,大概只有尽力抵挡罢了。

这人不是第一次上来,但这次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下手格外狠辣。

他在痛苦中自嘲地笑笑,现在真是,什么货色都能骑到他的头上了。

洛疏竹第二次上楼的时候,庞易明正伸出一只脚,踩在历拂衣布满伤口的小臂上,然后,碾动。

庞易明听见声响,回过头,眼底是被打扰兴致的不悦,待他看清来人时,眉目又舒展开来,“原来是你啊。”

他说:“你也和他有仇?正好,你且在旁边看着,解解气。”

洛疏竹没有动,他一拳砸在历拂衣心口,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抬头问:“如何?”

历拂衣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还是向从前一样,虽落魄,但并不肯屈服。只是那一双苍青色的眼睛,正盯着洛疏竹,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庞易明被他的平静激怒。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迈开脚步,朝前走去。他一直走到历拂衣旁边,才停了下来。

庞易明抬起脚,那只脚停在历拂衣头顶一尺的距离,就要落下。

——“够了。”

庞易明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

洛疏竹语气寒凉:“我说,够了。”

“哈哈,”庞易明依旧没有把脚放下,他笑道:“原来,你不是来看笑话的……啧啧,怎么,看上这小白脸了?”

他的脚又放下了一点,“我偏要踩他的脸,你能如何?”

“我说、够了!”

清光剑在这一刻骤然出现,剑身轰鸣,尖锐刺耳。

庞易明觉得手中的宝剑也跟着振动了起来,几乎要握不住。他从心底里生出些莫名的敬畏感,但碍于面子,仍梗着脖子吼道:“你是不是有病,发什么疯?!”

——“滚。”

她的耐心,只有一字。

庞易明两相权衡,最终讪讪地走了。

洛疏竹不愿意与历拂衣多言,背过身去,抬腿下楼。

就在这一刻,他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洛疏竹,我答应你。”

他仰起脸,声音阴鸷:“我要把这些人,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