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常年带着的雪山之巅置身事外的雪好像在此刻被融化地一干二净。
望着眼前之人,沈听然觉着这是她至今的所不曾见过的美,亦是她无法用言语能形容的,原来李白那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是真是存在的。
恍惚过后,沈听然才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对了,亓官的伤怎么样了?还能抢救一下吗?要是他醒了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走了,肯定会伤心死的。”
“啊啊啊,怎么办,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
......
那日过后,止桑便再也没见过庄青衍了。
天下昏迷,太后被遣,太妃发落冷宫,他称为了唯一能成为掌权之人。
但由于他的阴晴不定,又无心于皇位,大臣们生怕哪里惹得他一个不高兴丢下一切跑了,只好耐着性子,安静了一段时间。
后宫没有头顶的两位,嫔妃们便也不用早起问安了。
不过,贴身照顾陛下成为了她们相争的新活动。
沈听然难得清闲下来,每次都是象征性地同她们争一争,最后故作惋惜败落,在林婕妤的嚣张之下,只好悻然离场回到昭阳宫里过上梦寐以求的咸鱼的生活。
以及每日都要前去探望病人的日常任务。
同以往相比,这种日子简直就是天堂。
而原本对沈听然有所埋怨的阿布,在对方雷打不动地探望,亲历亲为熬药喂药之下,已经被消磨地干净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树木新冒出的新芽已经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新叶。
又是一年夏。
夏风的炎热与潮湿之意一齐随着打开的门扉赶赴屋中,空气中还纠缠着将要下雨的粘腻之感,枝头的蝉鸣阵阵不绝。
“怎么样?”
沈听然手中捧着一碗黑乎乎浓稠的药走了进来。
止桑将亓官的衣裳掩好,从床榻上站起到一旁净手。
“差不多了,今日最后一剂药服下后,莫约酉时便会渐醒。”
沈听然惊呼“那太好了!”
她看着止桑的背影陷入回忆。
一开始见着她那些超前于这个时代,甚至类似于现代外科手术的治疗手法,沈听然还以为自己遇到老乡了。
还没等来两眼泪汪汪,对方却是对她所说的现代语言一脸茫然,甚至还怀疑起了她是不是发烧了,又或者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将一腔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究竟是什么家长回把这么出色的孩子扔到宫里来受罪啊。
唉。
沈听然轻叹一声,赶在对方转过身来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转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睡美男,听到他就快苏醒的消息,不知怎地,心里紧张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涩的嘴唇。
“小主怎么了?您得脸色似乎有些不正常。”
沈听然收回自己的思绪,朝着眼前的止桑哈哈打着马虎眼。
“哈哈,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她中虽然有所质疑,但还是同如常一般娴熟地将药汁喂入亓官口中。
一整完药汁喂完后,就算是穿着薄纱的沈听然,已是满头大汗。
止桑候在她身旁,接过空的药碗,随即递给她干净地帕子,让她擦擦汗。
两人默契十足,无需多言。
待沈听然将身上的汗渍擦拭干净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亓官,却未料对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少年郎眼神清澈亮堂,翠色的眸光像是一湖神秘的湖水,闪烁着让人向往的曙光。
他的双眼言瞪得极大,显得更加闪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看着沈听然,眼中透着毫不掩饰地炽热之情。
沈听然愣了愣,随后扔掉手中的帕子,将人搂进怀中,眼中不知道怎么忽然变得湿润了起来,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亓官的脸颊上。
“呜呜呜,呜呜呜,你小子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呜,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说罢,她不再忍着,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掉,就像水墨一般,滴在了亓官的心中,然后散开,无尽蔓延。
亓官抬起手,替她擦去脸色滚落而下的晶莹,眼神如同一片海洋,让人无法抗拒,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却温柔如春风一般和煦,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乖,莫哭了。”
止桑拿着空荡的药碗,安静地从屋中退了出来,掩上门,将里头的温情同外头的燥意隔绝开来,任由那株幼苗肆意生长。
她来到小厨房,阿布悄悄出宫买今日药浴所需的药材去了,还未归来。
没想到亓官竟然提前醒来了。
她没再多想,开始着手处理现有的药材。
人醒了,药浴更不能慢了。
夏风的燥热与蔓延的蝉鸣在这一刻化作了虚无之物,止桑陷入了忘我地状态之中。
就连窗外出现显眼的一抹黑影她都未曾察觉。
直到阿布赶了回来,甚至同她说了话将药材放在她手边时,她都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阿布见状默默退了下去,不再打扰她。
窗外的蝉鸣渐渐变得不像午间时那般的焦躁急迫,开始变得悠闲,颇有摇曳之态,枝叶苍翠欲滴,在夏风中轻轻摇摆,风中带来了池塘里开得肆意的清雅荷香。
细碎的光影光怪陆离地交错着,仿若天上的星子一般,令人炫目神迷。
不知从哪飘来一朵乌云,缀在天边翻翻滚滚,天光瞬间暗了下来。
止桑眨了眨眼,有些不太适应忽然变化的光线。
她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吹入窗内的狂风卷起了她的发丝。
她眯起眼,任由发丝胡乱飞舞,看着窗外昏黄之景。
要下雨了啊。
随后她手上的动作加快,赶在天边落下细细密密的落雨之前配好了药剂。
这时她才动了动身,探出身将窗柩阖上,便见着了坐在院中抬头看着满天乌云的阿布。
于是她便把人喊进来烧水。
......
自从亓官醒后,沈听然去探望他的次数也愈发频繁了。
甚至有时还会呆上一整日。
两人之间蔓延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黏糊之意,可谁也不戳破,谁也不再往前一步。
彼此都心知肚明,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但却又不受控制地总会在分别之后想起对方,嘴角上扬的高度,同空气中甜蜜的气息如出一辙。
沈听然直到这很危险,可谁能拒绝得了年下小奶狗呢,更何况对方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异性真切的爱,以及百分百的偏爱,就算飞蛾扑火,她似乎,已经决定了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这平静甜蜜的日子,却在某个夜里被画上了句号。
陛下醒了。
不同于以往的短暂间断清醒,这次,他是彻底清醒了。
沈听然在准备睡下前,被叫到了他的寝殿里。
直到天光放亮,她才回了昭阳宫。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关进了寝殿里,无论是谁,都无法让她打开紧闭着的门扉。
直到落日挨近了后山山尖的树梢上,空中的云像是被眼指染透,金丝镶嵌着边沿之时,那紧闭着的门扉才发出吱呀的声响。
止桑被传入了屋中。
傍晚的疾风忽起,满庭的树叶飒飒作响,明明是怒放的夏日,沈听然却如沉寂在冬日再无生命的枯木,与这满是生机的季节格格不入。
她坐在床榻上,半阖着眼,脸色惨淡如霜。
止桑走到边上轻声唤了她几声,她才僵硬地抬起脸来。
见着熟悉的人后,原本已经干涩无力的眼眶中,却又夺出了滚烫的泪水。
跑入屋中的风轻轻扬起她的长发,她整个人看起来破碎而无助。
“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她紧紧地攥住止桑的手,如同救命的稻草一般。
“狗皇帝竟然想要让我替他生孩子,他怎么好意思!”
“什么回心转意,什么发现爱的是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沈听然逐渐变得疯狂,她攥着止桑的手愈发用力,指甲几乎都要嵌入她的皮肤,可她却依旧毫无察觉。
“当初他能做出让侍卫替他的事,如今就能做出挟持时晴鸢让择一少将军交出阳山军的事!他就是个疯子!满心只有权力的疯子!”
“止公公,你知道吗,他竟然当着我面,给时晴鸢灌药,让她流产!血流了一地,全是血!就算时晴鸢再怎么苦苦哀求都没用!”
“你救救我好不好,救救我好不好。”
止桑听后才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将人抱住,颇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后,不知怎地,嘴上轻哼起了陌生的小调,哄着沈听然,让她平静下来。
过了半响,待怀中的人呼吸逐渐稳定下来后,她蹲下来,仰头替沈听然擦干脸上的泪水,问道:“小主需要我做什么?”
沈听然冷静了许多,她不再啜泣。
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同狠辣。
“我想要一种药。”
她的视线逐渐回笼,聚焦在止桑的脸上。
“一种可以让人情迷意乱丧失理智,却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欢愉的药。”
“这种药一但吸食过多便会让人成瘾,最后毒发身亡,让器官衰竭。”
“你做的到吗?”
止桑静静地看着她说完。
前几日明明还是一脸甜蜜挂着洋溢笑容的小女孩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这般阴沉毫无生机,看来昨夜里的事对她打击不小。
她思索了几许随后反而开口道:“小主这般做不后悔?”
冷静下来的沈听然自是知道她话中的意思。
她坚定的点头,“这种渣渣毒死他已经是恩赐了。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说出是你做的。”
随后她低下头,手覆在自己的腹上,温柔了些许,“他不就是要个孩子嘛,我给他便是。”
止桑听后眉头皱起,“小主,你可莫要做傻事。”
“你想什么去了。”沈听然唇角勾起,眼中满是缱绻之意,“左右不过是怀孕,和谁怀,那是我的决定。”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更是爱的产物,我断然不会冲动。”
说罢,她抬起眼眸,望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层树林同道道红墙,她又见到了那个少年郎。
她喃喃地继续道:“亓官身子再过不久就痊愈了,想来届时他便要回大邑公国,往后山高路远,他还这般年轻,定会遇到更好的女子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明明是笑容,却浸满了哀伤。
“哈哈,没想到老娘最后竟然对一个小屁孩心动了。”
止桑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神情头一次这般认真。
“人生短短数十载,想做便做。”
随后,点亮屋中的烛火,让被昏暗吞噬的寝殿重新亮了起来。
“有种迷药,名为黄粱一梦。无色无味,粉末状,可燃。第一次服用会使吸食者动情,第二次便会种下毒瘾,每每情动之时,毒性便会侵入肺腑几分。”
“若是长期吸食,会使吸食者神智错乱,直至其全身的器官再无栖息之所,毒性便会发作,让吸食者在梦中死去。”
止桑声音平淡地像是在讲述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一般。
她侧过头,火光映在她的眸中,光华氤氲。
蓦地,她眨了眨眼,唇边漾起弧度。
清澈的瞳仁泛着迷离的色泽,那灿若繁星的眸子中隐隐带了些许期待之意,声音宛如蛊人的恶魔在耳边低语一般。
“小主觉得这药可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