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飘渺的烟雾中,透过一道散漫的声音,像极了殿外的雪。
“沈婕妤若是想知的话,记得拿东西来同本宫换。”
他见止桑在他点燃淡巴枯后便微蹙着眉头,还侧过身,隐隐传来她强忍着的闷声咳嗽之音。
说罢后,不知怎地便将烟斗搁置在桌上,随着它自行燃尽,也不再碰上一口。
缭绕的烟雾散开之际,庄青衍不再同沈听然打着哑谜,直言不讳道:“今夜本宫让你二人前来是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哈?”沈听然被他那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态度惹怒。
她将酒盏摔在地上,见她站起身来有些摇摇晃晃,止桑赶忙扶住她。
“你以为你是谁?随便一句话就要让我替你做事?凭什么?凭什么?”
说罢,沈听然的手忽然开始胡乱在空中乱甩着。
一个不注意,竟径直将庄青衍的腰间的束带扯了下来。
苏方色的衣袍从他身上滑落跌在地上,庄青衍只剩一身白色的里衣。
他的眼睛眯起,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看着眼前的这个发酒疯的女人,心中已经演了上千遍她的死法。
止桑见状赶忙将沈听然按下坐回椅子上,也顾不上掉落在地上的斗篷了。
她快步走到庄青衍身旁,替他将衣裳拾起,又重新穿回他的身上。
“夜里凉,殿下莫要着凉了。”
哪知她话刚落下,一直趴在桌上看着这边的沈听然忽然坐起,双目瞪地极大。
手指颤抖地指着庄青衍,声音拔高,甚至在最后还劈了岔。
“你,你,你,你他妈是男的?!!!”
......
寝殿内静地只剩下烛光落下的滴答声。
沈听然已经尴尬地顾不上发酒疯了。
她偷偷瞥向了几眼坐在她身旁的笑得瘆人的庄青衍。
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方才看见的那团东西。
“咳,咳咳。”
思绪满天飞之时,她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见她如此,止桑替她顺背时,将袖中的药滑落甩在自己手中。
手一扬,准备朝庄青衍洒去之时,她的手腕,稳稳地被庄青衍拽在掌中。
顺势一拉,被扯入了他的怀里。
庄青衍的眼神变得阴鸷诡谲,两人的鼻尖抵着鼻尖。
“怎么,小止公公还打算为了这个女人灭了我口不成?”
他连本宫两字都不说了,而是说了我。
看来主子是被激怒的不清。
常山站在后头嘴巴微微张开,随即又合上。
视线来回地看着两人。
主子向来不喜他人近身,今日怎么直接把个小太监给拉怀里去了。
该不会?
似是想到什么,他的表情忽然如遭天雷一般,随后紧紧抱住自己,一副可杀不可辱的悲壮之意。
一旁的沈听然敏感地嗅出两人之间流动着地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连忙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被她这般激动的行为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猛烈的撞击之声,将屋内神游的其他三人拽了回来。
对上庄青衍那要杀人的眼神,沈听然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那,那,那什么。”
她声音颤抖,明明怯懦却还是咬着牙直面。
“长公主,啊,不是,殿下。”
“那什么,您之前让小的们替您做什么事来着?”
见他眼神缓和了几分,她笑得有几分狗腿。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自然知晓不久前在狗皇帝眼皮子地下救走自己同止桑二人的是这位流云宫的主人的手下。
“不久前您的人救了我一命,不管什么事,小的必定上刀山下火海都给您办漂亮了。”
“那什么,就是,能不能先把止公公给先放下来啊。”
似是提示他不要乱来,她又补了一句,“止公公过了今日的新岁不过也才十六,您二十有二,正值年轻力壮之际,这,不太合适罢?”
听她这番话,庄青衍才将视线转向了止桑。
这才惊觉两人究竟离得有多近,他连止桑脸色的绒毛都看到一清二楚。
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只觉身上的血正往腹下的同一处涌去。
坐在他腿上的止桑自是感觉到了自己身下的变化。
唰地一下,她的耳廓渐渐泛起了红晕。
庄青衍望着她有一些晃神。
眼前仿若看见了凝结在雪松针叶上的露珠结晶在着抹转瞬即逝的红晕之中,不急不徐地静静地侵蚀着那过于干净而显得有些冷冽的眸色。
趁着他出神之际,止桑挣开他桎梏着自己手腕的掌中,连忙从他身上跨了下来。
“主子?”
常山上前来几步,躬下身来喊了声才将将回身的庄青衍。
庄青衍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抬起已经褪去暗色的眸子看向沈听然,不再掩饰自己,恢复了男子的声音。
“哦?难得沈婕妤还记得本宫的人救了你一命。”
他的嘴角微微轻抿,抿初一到优美也带着致命危险的弧度。
“不知沈婕妤那日同亓官出宫玩得可是开心?”
沈听然将止桑护在自己身后后,听到这句话时,脸色一变。
声音陡然平复了情绪,还冷了几分。
“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听她说如此,庄青衍不由地轻笑出声。
那双潋滟得眼扫过一眼止桑,随后落在沈听然身上。
“倒也不愧是主仆,你二人回答竟如此出奇一致。”
说罢,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往常的慵懒肆意之态。
他望着前方,手上端着一杯常山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浮了浮茶水,茶香袅袅,氤氲的水汽中,他的神情晦涩不明,脑中还满是止桑方才的模样。
只听他淡淡道:“把人带上来。”
常山应了声是后,便朝寝殿的深处走去。
沈听然可以没喜欢站在一旁等人的习惯。
她将方才弄倒的椅子扶起,随后又坐了下去,学着庄青衍老神在在。
只不过腿上的双手,却没有她看上去那般的冷静,正紧紧的攥在一起。
倒是庄青衍,轻啜一口茶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低哑,还带着靡靡的曼陀罗之音。
“上次你给本宫的那药可还有?”
“药?什么药?”沈听然听的云里雾里。
直到传来止桑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两人在私下早就有联系。
还没等她质问,便听见一阵窸窣之声。
随后便愈发清晰。
是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常山带着一个手脚被铁链困住,身上伤痕遍布,满是血痕,却极为熟悉的面庞出现在厅中。
待人靠近后,沈听然便将人认了出来。
“春鹊?!”
她小跑向前,确认自己是否有认错人。
“果真是你!春鹊,你怎地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春鹊静静地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裳浸满了暗红的血。
听到此,她的嘴角不然微微抽动着,脸上透着憎恨同不安看向高高坐在前方的庄青衍。
见状,沈听然还有哪里不懂。
她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问道:“殿下,您将我的人伤成这样究竟想做什么?!”
庄青衍微微侧头,余光寒冷如冰。
“你的人?”
他抬起眼皮,掠过沈听然,嗤笑一声。
“没想到沈婕妤竟连是不是自己的人都分不清。”
“也不怪当日同亓官溜出宫时,会被这个小宫女钻了空子,差点把事情捅到陛下耳边。”
说罢,他也不顾沈听然作何,自顾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水。
倒是常山接了他的话。
“这个小宫女先前是太后安插在婕妤身旁的眼线,后被陛下威胁,转而变成了陛下安插在婕妤身旁的视线。”
“如今她已被拔舌,虽不能再开口,可总归还有一双会写字的手。”
说罢,他顺势抽出腰间的软剑,将其放在春鹊的脖颈间。
“接下来,她是死是活便全由沈婕妤定夺了。”
“不过,小的在这多言一句。沈婕妤若是想在这宫中活下去,可不能像现在这般莽撞又心软了。”
“这前前后后,若不是有流云宫的人搭救,沈婕妤怕是都不知死了几回了。”
随后他笑着看向止桑,“止公公,您说呢。”
沈听然转过身,看向止桑,双眸中满是希冀。
却只听止桑淡然说了声是,随后目光平淡地看不出一丝对春鹊的怜悯。
“小主,想要活下去,就要狠下心。”
止桑慢慢往前踏出步子,靠近沈听然。
“今日有春鹊,或许明日就会有夏鹊,秋鹊。”
她凑近沈听然的耳边,细声道:“这里是诏国,若不往上爬,脑袋就只能栓在别人的息怒之下。
随后错开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您该长大了。”
春鹊听此,往前匍匐着,紧紧抱住沈听然的腿,啊啊啊地祈求着她放过自己。
沈听然的心狠狠被攥住,她的眼神明亮,可却又有沉重的光芒闪烁在其中。
她的圈头被握地死死的,唇上渐渐被咬地渗出了血。
冷风凄凄,枯木凋零,万籁俱静的夜晚就这般静悄悄地流逝着。
沈听然像是一个失去思维麻木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偶。
在天边渐渐透出丝丝光亮之际,她终于动了动自己的身子。
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光芒,嘴理喃喃地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常山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脖子,走到她跟前俯身问道:“沈婕妤,您可决定好了?”
沈听然垂着的眸子,看着眼神渐生变化的春鹊,眼底却是一片死灰般的情绪。
她渐渐抬起眼,别过去,不再看春鹊。
“背叛之人,不配有好下场。”
说罢,一抹清泪从她的眼角滑下。
“好嘞!得令!”
常山欣然应下,拽着铁链,将人往里拖。
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沈听然面前动手,会脏了寝殿不说,此举不过是想试探下她的决定罢了。
若是她决定将人放了,他也会把人拖下去地牢解决了。
这般的隐患绝不允许存在。
只不过,若是想同眼前这般安然无恙地继续呆在宫中,那自然便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好在,沈婕妤还是个清明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想至此,常山心情颇好地哼起了小调。
......
估摸着等人彻底消失后,一旁阖着眼修养心神的庄青衍这才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相较前半夜,带着丝缕的疲惫之感。
庄青衍的薄唇微启,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与本人一般的钩子,缓缓荡至耳畔。
“沈婕妤是个明白人。”
“时候也不早了。接下来,便直入主题,谈谈本宫需要你做的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