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客12(2 / 2)

“多谢殿下赏识,奴才该去当差了。屋里恰好有把伞,留下给您,离开时莫要让冷雨淋湿了。”

说罢她便从衣柜中拿出太监服,自顾地套在身上穿了起来。

她这般豪迈的举动,倒是让庄青衍更将她认为就是名没了命根子的太监,全然没将她往女子的身份上猜忌过半分。

见她最后真把屋中的唯一一把伞留下来给他,庄青衍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似是一阵春风拂过万年沉寂的冰川,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生。

......

这场秋雨连着下了两日才停下。

转眼间,整个京城的换上了一件枯黄的新衣。

朝时行走之间,总会被蒙蒙薄雾沁湿衣裳,满院的落叶与残花成了最恼人的活计。

这日请安,淡淡的烟雾从雕着镂空兽足的双囱熏炉中缓缓上升,烟雾里弥漫着浓郁缭绕的檀香。

太后的葱指上戴着暖玉所制的护甲,其中嵌着几颗被雕刻成牡丹得鸽血红宝石,耳垂上戴着一对白玉团珠缀,随着她垂首饮茶的动作悠悠荡荡。

待她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后,用手帕擦了擦唇角的水渍,扫过屋里的各色美人,停顿在坐在边上的沈听然身上几秒后,才收回视线。

“今日哀家忽然想起,有件事差些忘记同你们说了。”

见众人视线朝她投来,太后这才施施然地放出重磅消息,“还有不足一月,便是天子的生辰。”

“难得今年后宫热闹,这段时日你们可要好好准备准备,届时还有各国使者将会前来贺寿。”

此话一出,屋里人的心思千回百转。

天子生辰一事,凡是家中有些势力与宫中联系密切的,在一早入宫时便已知晓。

也只有那零星几位家世一般的,此刻略显惊讶,显然是才将将得知此事。

太后将众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倒是对表现得波澜不惊的沈听然多了几丝好感。

她哪里知晓这位沈美人在她正准备将春鹊安排进望桂院时,便从长公主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现在正琢磨着这么晚才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这位太后娘娘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殊不知太后的这一番话,明面上像是在为后宫众人搏得受天子垂怜的机会,实则不过是在敲打那几位心思活络的主,让她们注意行事的分寸,到时莫要在使者前闹了笑话。

太后默然片刻,随后抬起手道:“都散了罢,哀家该去诵经了。”

说罢她伴着中嫔妃的“恭送太后娘娘”之声,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拐角处。

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福身的众人这才起了身。

林婕妤扶了扶发簪,睨着眼由下而上地扫过屋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在了站在后头垂首一副乖巧模样等着离开的沈才人身上。

自从她当上婕妤这段时间起,她只见过天子一面。

那夜天子落坐后甚至还未将一盏茶饮完,便被跑来禀告的公公喊回了寝殿处理政务。

如今整个后宫之中,除去沈听然还真没有哪位真正地侍寝过。

林婕妤双目发出一道利芒,黛色的蛾眉舒展若青山般绵延长尽。

她优雅起身微微含笑,柔声道:“沈才人还请留步。”

其他的嫔妃相视一眼互相传递着信息,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一向自恃颇高的林婕妤终于要找沈才人麻烦了。

......

林婕妤可没那般让他人看好戏的心情。

她带着沈听然一前一后走到了御花园中的八角亭上。

退去身边的宫女同太监,这才转过身来直面沈听然。

林念念的侧脸在阴影暗光下显得有些冷,她头微微垂着,脸部半明半暗,有些卷曲的长发从肩膀处滑落。

她挑起沈听然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的容貌。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了手,似是觉得弄脏了手,还有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她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软糯的声音说出的话倒是刺耳的狠。

“我倒以为是什么样的小妖精能将陛下勾的魂不守舍的,原来不过是一介灰容土貌,浑身铜臭味之女。”

沈听然被她一副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姿态气笑。

转而一想,岂能白白让她恶心自己。

于是她淡定地坐了下来,长腿交叠,手臂撑在桌上,笑吟吟地朝着林念念,笑容放荡肆意。

天光被一旁的树木遮住了一大半,分割成细细碎碎的光落在她的身上。

“啧,没办法啊,谁让陛下就喜欢我这一口呢。”

随后沈听然撩下细眉自下而上地扫了一圈林念念,桃腮带晕,鸦羽般的乌发垂腰,眼微向猫儿般扬起,媚态天成,在配上她清冷皎丽的五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勾/引感。

“林婕妤有所不知。陛下现下正值年轻力壮之际,这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啊都厉害的狠,美美都要同我闹到大半夜。唉,陛下哪里都好,就是不太会怜香惜玉,时常会弄疼我。”

林念念被她的话羞得满脸通红,杏眸瞪大,微微湿润,指着她得鼻子,气打不出一处。

“你,你,你,你怎地这般口无遮拦!”

沈听然撇开她得食指,暗道:小样,就这还想给下马威。姐好歹可是经历过男女之事得人了,能被她这么个小姑娘拿捏住?

“瞧林婕妤说的什么话。我这是把你真把你当好姐妹,才同你这般讲。一般人,我还看不上呢。”

沈听然内心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恶心人嘛,谁不会啊。

林念念这才品出她脸上的得意之色,她淡然地收回手,收了收自己失态的神情。

只见她好似一下子便换了个人,掐着手帕双手交叠在腹部,下巴微微抬起,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子的狠厉之意。

“你不过一介才人也敢这般坐着同我叫板?看来沈才人已经将宫中的规矩给忘了啊。”

“这样罢,我也不为难你。你便从此刻起跪在此处,什么时候等我解气了,你什么时候再起来!”

沈听然的怒火“唰”地一下冲到了天灵盖,她不满地站了起来,星眸闪烁着冰冷的怒火,置声道:“凭什么!”

“凭什么?”林念念莞尔一笑,嘴角漾起两个梨涡,红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凑近沈听然面前,温声细语道:“就凭我是婕妤。”

说罢,她往后撤了半步,扬声道:“来人!把沈才人给我按住跪下!”

一阵混乱后,沈听然被几个力气大的宫女双手押在身后,紧紧按住肩膀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头发衣裳凌乱,一双眼像是喷着活一般死死地看着林念念。

见状,一旁地林念念打了个哈欠,脸上地笑意更深了。

她挥了挥手帕,笑声宛若轻吟低唱般,让人有些渗地慌。

“沈才人就先在这好好呆着罢,我就先回去补个觉了。”

......

止桑夏桃口中得知沈听然被扣在御花园之时,正同春鹊在望桂院地小厨房里准备午膳。

夏桃被急出了哭腔,“止公公,止公公!小主她,小主她,被沈才人押着跪在了御花园地亭子上了!”

“呜呜呜,怎么办呀,呜呜呜,都怪夏桃笨,没有跟着小主一块进亭子。呜呜呜,这么冷的天,呜呜呜,嗝,这么冷的天让人跪着,林婕妤这不是害人嘛!”

止桑同春鹊对视一眼。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拉起倒在门框边上哭地稀里哗啦的夏桃。

将人安抚几句,见情绪稳定下来,才问起了前因后果。

得知是林婕妤的刁难,虽心有余,可两人的身份尊卑摆在那,她也无法改变局势。

脑中快速飞转后,她快步走到前院,让宫人们放下手中的事,太监们是带上燃木炭的铜盆以及木炭,宫女们带了几个柔软的垫子和一些吃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去御花园。

而留下来安抚夏桃的春鹊,见人走后,便给怀中的春桃一手刀让她昏了过去。

将人放回房后,朝着止桑等人相反的方向往太后的宫殿赶去。

莫约过了一刻钟,止桑带着人赶到了御花园。

果不其然看见凉亭处被押在地上跪着的沈听然。

她的目光闪了闪。

随后带着人快步走了过去,周旋之下,林婕妤的人屈服于对方的人数,只好闷声应好,答应了止桑提出的要求。

熊熊燃烧的木炭让冰凉的温度有所回升,照在沈听然的来脸上,让她一颗寒冷的心有了丝缕温度。

膝下的软垫,缓解了她的酸痛感,一杯温水下肚,让她只觉自己总算活过来地轻轻叹胃一声。

她抬头望着蹲在身边的止桑。

有些苦中作乐地笑道:“还得是止公公啊。今天这么多人陪我赏花,跪再久也是值了。”

止桑替她揉着被押地泛红的手臂,轻声叹道:“小主受苦了。”

沈才人被林婕妤罚跪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各院。

原本各宫嫔妃想要来看好戏,但又怕被卷进,惹得林婕妤恼怒,到时候被看笑话的就是自己了,于是便都歇了心思,乖乖地走院窜门地关起宫门来暗暗闲聊。

众人本以为这出戏必定要上演到沈才人昏过去才能落下帷幕。

却不料,当夜,天子再一次翻到了沈才人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