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灯市街、宅邸人满为患,王家的货船一批批拉来外州的药材,汤药依然供不应求,不断有人感染病倒,成批的官兵倒下,人手远远不够。
云长丰已向外州求援,但援兵抵达还需时日,小小城镇就如湍浪中的蚁群,抱成一团生生捱着。
冬日的清晨白雾缭绕,纪家食铺后厨药味缭绕。
灶上几个药炉齐上,纪潇和牛嫂忙着煎药,盛作小碗,一碗碗端去灯市街隔离区,喂病人服下。
起初还有官兵来接手,她们不必接触病人,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病人数量远超可用人手,牛力成了搬人扛人的主力,他人高马大,一次扛起两人轻轻松松。
纪潇煎好药,把药碗放在餐盘里,一起端出去。
昔日热热闹闹的灯市街如今满是病患,死气沉沉,夜市摆摊的空地上放满床位,哀叹□□声嘈杂。
纪潇在床位间穿行,眼前奄奄一息的胖汉正是西市李屠户,他往日那么贪嘴大嗓门的一人,如今别说拿不稳宰刀,摊在那瘦了一圈,见了纪潇勉强挤出个惨兮兮的笑:“纪老板,我是不是要死了?”
纪潇放下餐盘,扶他起来靠着,端一碗药喂李屠户服下:“别瞎说,我还得买你李老板家的肉呢。等病好了,棠梨镇好了,咱们还要做很多美食。”
一席话恍如隔世,李屠户泪盈盈问:“真还能好么?”
纪潇:“一定能。我相信官府,也相信我们自己。”
再长的冬夜,捱过去,熬过去,定能等到天亮。
春天已经近在咫尺了。
但病人越来越多,连王夫子和林笑都倒下了,各自隔离起来。林笑年轻状态还好,隔离在林家府宅,病情还算稳定,王夫子年岁大了,这病来如山倒,疫病引发咳疾,一夜夜熬着,差点把肝肺咳喘出来。
噩耗接踵而至,药铺的方掌柜一直身体力行照顾病人,坚持到如今,煎药时突发心疾,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紧接着,是云长丰被感染的消息传来,听说疫病加连日辛劳,旧疾复发,命悬一线。
纪潇脚一软差点没站住,匆匆赶去官府,人已经被单独隔离,医倌带了雪参来,吊着他一口气。官兵正在拦祁明樨,苦口婆心地劝,女子浑浑噩噩,一双茫然的眼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娇俏,撒着泼往里闯,哭得肝肠寸断。
纪潇把人搀回去,回来路上忽觉头重脚轻,轻飘飘像踩在云上。
喉咙火烧火燎,像被一双手遏住,而后天地倒转,她听见牛嫂的尖叫声,脚下忽然失去了重心,像一朵颤巍巍的蒲公英一下被风吹碎,纪潇一头栽倒在地,陷进深重的昏暗。
混沌中,她听见各种嘈乱的说话声。
惊恐的人群大声嚷嚷,不许她隔离在食铺,那里还在煎药,怎能安置病人,万一传染更多人怎么办。牛嫂气得怒不可遏,一句句争辩,骂那些人狼心狗肺,不知感恩,道是天寒地冻,难不成让一个小姑娘睡路边。
争吵声闹得她头疼,纪潇皱皱眉,艰难地呼吸着,觉得喉咙有火在烧,这火烧到她脸上,烧进脑子里,顺着四肢百骸烧至全身。
而后有人把她的身体托起,冰冷的怀抱接纳了她,微凉的指尖轻抚着她的脸颊,小心怜惜,冷如寒玉。纪潇颤颤巍巍,努力往那个怀抱里钻,贴紧了他的脖颈,嗅见清雅好闻的梅香。
牛嫂喜出望外的喊声带着哽咽,一点点消失不见了,所有的嘈声都收束消散,她像是落入一朵棉花中,世界变得柔软静谧。
周边的动荡都很细微,被那安稳如港湾的怀抱隔绝在外。
有人把他们拦下,耳边又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忧虑惊恐,又显得刻板,似乎面对什么难以理解的行为。
“你若执意如此,按规矩只能跟她一起隔离了。”
“无碍。”
纪潇皱眉,颤巍巍睁开眼,只看见模糊的人影,和倒映雪影的窗纸。很漂亮,让她想起某一夜睡在清河客栈,夜景和人都很美。
那道人影坐在榻边,俯身给她喂药。
药很苦,苦得纪潇流下眼泪,她太难受了,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控制不住掉泪,被那冷沁沁的手指耐心拭去。
那人喂完药,又喂给她一颗蜜饯,蜜饯特别甜,甜得也想哭。
“我在呢。”
“不怕,我在呢。”
轻而软的少年嗓音透着磁性,贴在纪潇耳边,她哭累了,昏沉沉地睡过去。那人把她抱在心口,像哄慰婴儿,厚实暖和的狐皮大氅盖在身上,暖和得她的梦都甜蜜起来。
梦里柔软的羽毛飘落在她额上,发间,还有唇隙,喉咙里灼烫的呼吸好像被融化了。
【会好的。】
她颤颤巍巍,去追逐那片羽毛,捉到它,尝到它,甜甜的,纤薄柔软如那日白府的红梅花瓣,花瓣里藏着蜜饯,纪潇吃到蜜饯,贪婪想要更多。
那人笑着,不躲不避,祈福一般喃喃:【你会好的。】
药与蜜饯轮换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捱了,纪潇半梦半醒,试图睁眼,多数时候不能,眼皮沉得像一口棺材的盖,隔绝了光。
再醒来是在食铺的床上,牛嫂抱着她直哭,床头站了一堆的人,白清澜、王向、陈彦,还有牛力和林桑意。
浑浊的记忆涤净,纪潇撑不起身体,目光不断搜寻,干哑地问:“小……玉呢?”
她看见林桑意的脸一瞬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