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童年(2 / 2)

他并非天才,只是投了太多太多次,熟练到闭上眼也能清晰记得那些细节与时光。

“我要从这里走出去。”

学堂是不能去上的,江家请了最好的夫子来府中教导,几位夫子围着小少爷,江亭钰却显得得心应手,不论念书写字一学就会,其他玩乐也手到擒来。

夫子们叹他天资聪颖,只可惜这副身体。

闲来无趣,他反倒教夫子们投壶,白雪一般的小脸上表情近似淡漠,抬手轻飘飘将竹矢抛进玉壶,精准得从无半寸偏差。

“我要学扎马步,谁会,有赏。”

他跟夫子学,也跟长随丫鬟们学,从扎马步,到射箭,五禽戏……

甚至偷溜出门,学了骑马。

十岁他开始长个,跟一截春日里冒尖的青笋似的,迅速蹿起个头。

不知不觉的,碎瓷般憔悴之色从小少爷脸庞褪去,他站在星辰未尽的天光下,日复一日扎马步、射箭投壶、练五禽戏,清俊面容上五官初开,白瓷般的肌肤滚下汗珠,多了健康红润之色。

江亭钰一身骑装,走出江府,纵马扬长而去,纵横郊野,射猎野兔。

近十载光阴,他从羸弱的药罐子变成宁州街头最桀骜不驯的少年,甩着长鞭奔过人群时,意气风发赫然如世上最自由灿烂的存在。

也顺理成章地收拢了一众小弟。

都是一些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昔日隔壁院堆雪人的几个小娃娃长大了,怯生生站在他面前,讨好地叫着“钰哥”,指望他能接纳他们一起玩。

江亭钰歪了歪头,长马尾扫过肩头,他指尖捻一支羽箭,引弓上弦,对准了昔日领居头上摆放的果实。

“咻。”

唇间微动,他顽劣地发出一声箭响。

箭矢未出,对方双腿打颤,哭着尿了一地,一室哄笑,有人在骂“废物”,骂“可怜虫”。

江亭钰放下弓箭,低笑一声扭头走了,他如今再不需要谁的可怜与接纳,也没那个圣心以德报怨。

最英姿勃发的年纪,一群蹴鞠捶丸、纵马街市的富家子弟,名声算不上好。

鲜衣怒马少年郎,江亭钰是那个最烈如朝阳的小头目,好似那颗在孤寂无边的童年深水中湮灭的火种,一朝复燃,报复一般向天地吞吐着火舌。

他肆意张扬,极其护短,底下的兄弟们求到跟前,能摆平的他一概摆平,不能摆平的想办法也要摆平。

后来果真出了事。

所有的罪业与污名落在他一人头上,江家少爷的恶名从此令人闻风丧胆。

……

“成婚后有个人管着你,或能收收心。”

娘亲叹着气这般对他说道。

江亭钰低着眼,算是应了,父母生养不易,他不愿悖逆。刚生出的一点自由叛逆之心,也在沉重的代价下溃散。

成婚,生育,继承家业……

就和幼时循规蹈矩的喝药、念书、困守一方屋脊一样。

【乖一些罢。】

【你听话些罢。】

【不要吹风,不要碰雪,不要下床。】

【钰儿,你为何如此顽皮?】

他不再去看墙外的天空与风筝了,也不再骑马射箭,投壶早已厌了倦了,也不愿再碰。

江亭钰收拾好自己,准备当个合格的江小少爷,听从父母之命与文臣清流之女成婚,然后开始学着打理家业,走上出生就定好的人生道路。

没想到的是,那位文臣之女惧他至极,竟在媒婆上门之日当堂自尽。

娘亲从未打过他巴掌,爹爹从未骂出这般狠话,那一刻,压抑十数年的委屈忽如山洪爆发。

他逃离了宁州。

而对于那个未曾谋面却因他险些送命的纪家嫡女,他并未感到愧疚或别的情绪。

婚约不是他选的,他没什么对不起她。

若硬要说,他反而感激她。

使他得以逃脱近乎窒息的命运桎梏,来到永州,遇见了生命里最明媚的那道光。

姐姐是他的光啊。

她把身心俱疲的他捡回去,像捡回一只淋雨走了太久的小狗,重新接骨疗伤,疼爱安养。

今生化作污泥飞灰,他也愿永远守在她身边,死生不弃。

至少在七夕夜前,江亭钰始终这样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