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天才,只是投了太多太多次,熟练到闭上眼也能清晰记得那些细节与时光。
“我要从这里走出去。”
学堂是不能去上的,江家请了最好的夫子来府中教导,几位夫子围着小少爷,江亭钰却显得得心应手,不论念书写字一学就会,其他玩乐也手到擒来。
夫子们叹他天资聪颖,只可惜这副身体。
闲来无趣,他反倒教夫子们投壶,白雪一般的小脸上表情近似淡漠,抬手轻飘飘将竹矢抛进玉壶,精准得从无半寸偏差。
“我要学扎马步,谁会,有赏。”
他跟夫子学,也跟长随丫鬟们学,从扎马步,到射箭,五禽戏……
甚至偷溜出门,学了骑马。
十岁他开始长个,跟一截春日里冒尖的青笋似的,迅速蹿起个头。
不知不觉的,碎瓷般憔悴之色从小少爷脸庞褪去,他站在星辰未尽的天光下,日复一日扎马步、射箭投壶、练五禽戏,清俊面容上五官初开,白瓷般的肌肤滚下汗珠,多了健康红润之色。
江亭钰一身骑装,走出江府,纵马扬长而去,纵横郊野,射猎野兔。
近十载光阴,他从羸弱的药罐子变成宁州街头最桀骜不驯的少年,甩着长鞭奔过人群时,意气风发赫然如世上最自由灿烂的存在。
也顺理成章地收拢了一众小弟。
都是一些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昔日隔壁院堆雪人的几个小娃娃长大了,怯生生站在他面前,讨好地叫着“钰哥”,指望他能接纳他们一起玩。
江亭钰歪了歪头,长马尾扫过肩头,他指尖捻一支羽箭,引弓上弦,对准了昔日领居头上摆放的果实。
“咻。”
唇间微动,他顽劣地发出一声箭响。
箭矢未出,对方双腿打颤,哭着尿了一地,一室哄笑,有人在骂“废物”,骂“可怜虫”。
江亭钰放下弓箭,低笑一声扭头走了,他如今再不需要谁的可怜与接纳,也没那个圣心以德报怨。
最英姿勃发的年纪,一群蹴鞠捶丸、纵马街市的富家子弟,名声算不上好。
鲜衣怒马少年郎,江亭钰是那个最烈如朝阳的小头目,好似那颗在孤寂无边的童年深水中湮灭的火种,一朝复燃,报复一般向天地吞吐着火舌。
他肆意张扬,极其护短,底下的兄弟们求到跟前,能摆平的他一概摆平,不能摆平的想办法也要摆平。
后来果真出了事。
所有的罪业与污名落在他一人头上,江家少爷的恶名从此令人闻风丧胆。
……
“成婚后有个人管着你,或能收收心。”
娘亲叹着气这般对他说道。
江亭钰低着眼,算是应了,父母生养不易,他不愿悖逆。刚生出的一点自由叛逆之心,也在沉重的代价下溃散。
成婚,生育,继承家业……
就和幼时循规蹈矩的喝药、念书、困守一方屋脊一样。
【乖一些罢。】
【你听话些罢。】
【不要吹风,不要碰雪,不要下床。】
【钰儿,你为何如此顽皮?】
他不再去看墙外的天空与风筝了,也不再骑马射箭,投壶早已厌了倦了,也不愿再碰。
江亭钰收拾好自己,准备当个合格的江小少爷,听从父母之命与文臣清流之女成婚,然后开始学着打理家业,走上出生就定好的人生道路。
没想到的是,那位文臣之女惧他至极,竟在媒婆上门之日当堂自尽。
娘亲从未打过他巴掌,爹爹从未骂出这般狠话,那一刻,压抑十数年的委屈忽如山洪爆发。
他逃离了宁州。
而对于那个未曾谋面却因他险些送命的纪家嫡女,他并未感到愧疚或别的情绪。
婚约不是他选的,他没什么对不起她。
若硬要说,他反而感激她。
使他得以逃脱近乎窒息的命运桎梏,来到永州,遇见了生命里最明媚的那道光。
姐姐是他的光啊。
她把身心俱疲的他捡回去,像捡回一只淋雨走了太久的小狗,重新接骨疗伤,疼爱安养。
今生化作污泥飞灰,他也愿永远守在她身边,死生不弃。
至少在七夕夜前,江亭钰始终这样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