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潇拆开,只有一字:
安。
多日来悬着的心总算定了,她长舒一口气,展颜笑开。
*
两个月前。
天色清朗,云雾如丝,山道上疏影横斜。
纪潇长长的帷帽白纱和丁香色裙裾一起扬起,手紧紧攥着,焦灼望着不远处潺潺奔流的山溪。
在更早之前,她与牵水定下一个计划。
一个成则逃出生天,败则尸骨无存的盛大赌博。
散步、踏青与美食皆是幌子。
以一群人的游乐为掩盖,无人可见处,畏水的少女在这山溪中,在她耐心的指导下,生生克服恐惧学会了游水。
“要让南风馆相信,就得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中消失才行。”
纪潇道。
演戏就得演全套,永州第一花魁的湮灭,事关重大,半点蛛丝马迹都会引人怀疑。
特意散入市井的流言,爱恨孤绝的故事,心碎彷徨的少女……
她甚至真的绝食,配合上妆,让自己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连近在身畔的云华也瞧不出异样。
少女季夕若扮演着失意的花魁,亲手毁了那个囚笼中金玉打造的自己。
南风馆外一条长河横穿棠梨镇,平日停着画舫,天气好时烟波缭绕,美不胜收。
“从画舫到岸边,距离不短。你需要闭气游过小半个湖,会有一条小溪分流出去,那里荒僻人少,我和马车在山道边等你。”
这是巨大的挑战。
成则迎来新生,败则永沉河底。
她站在画舫上,捏紧了颤抖的指尖,殷红的袖纱在风中扬起,裙纱漫卷,一舞倾城。
沉入河底时万籁俱寂,支离破碎的花魁牵水死在了众人的惊呼声中。
而名唤季夕若的少女在河底睁开了眼睛,她奋力往前,奔向原本渺茫的生途。
水中有人唤着“若若”,化作一双手,仿佛托起少女的躯体,将她牵引向微光闪耀的方向。
她向着他一往无前地伸出手去。
非死即生。
纪潇在山道边来回踱步,焦急万分,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
“咳咳咳……”
直到前方溪流中钻出一道人影,少女浑身湿透了,乌发湿漉漉贴在身上,脸颊雪白像一只水鬼。她喘出一口气,剧烈地咳喘起来,大口的氧气灌入喉中。
呆望着眼前蓝天与山川,须臾泪流满面。
那里一只羽毛艳丽的鸟雀正掠过长空。
天高海阔,此后即为自由身。
纪潇奔上前,将几近虚脱的少女搀上岸。
“衣裳银两我都备好了,在马车里,到了记得来信。”纪潇把少女扶上马车,最后道。
作为被卖出去的女儿,季家是回不去了。偌大人间,失去花魁身份的少女,竟是无处可去。
她低下眼,只道让她放心,她已寻得一去处。
待过一年半载,南风馆彻底放弃追寻她的踪迹,她会寻到孔琰的家人,重新开始。
“琰哥哥为我受累,孔家也散尽千金。往后余生,我唯一的牵挂便是他们了。”她倾身而来,将一个柔软的吻落在纪潇额上,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微笑道别,“潇郎……珍重,我会想你。”
马车消失在山林的尽头。
纪潇回身,望入清透的茶色眸子里。江亭钰静静站在那里,走上前来,抬袖拭去她眼尾水迹。
“你还有我。”
他温声开口,好似在哄小朋友,听得纪潇一时泪如雨下。
前往宁州的马车里,季夕若摊开手指,掌心捏着的字条,隽秀字体写着宁州一处客栈地址,还有一行小字。
她想起不久前,那名唤纪小玉的少年私底下来找她,递来这个字条。
“南风馆不会轻易放弃你,想必会四处搜寻。季家和孔家都是重点搜寻的地方,所以你当下绝不能回去。”
“先去宁州躲一段时日罢,把字条交给客栈掌柜,你想在那里住多久都行。等风头过去,想去哪里都随你。”
她接过字条握在手心,愣愣瞧着这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的俊秀少年,良久才道:“谢谢你。”
“为何帮我?”
如果她猜想得没错,她与他应是某种竞争关系。
江亭钰抬起眼,被日光照得通透的眼里蕴着浅浅的茶色,睫毛的影子落进去,铺开一片清辉碧影。
“她就你一个朋友,若死得太惨,瞧着定会伤心。”
季夕若:“……”
那借你吉言?
他想了一想,又道:“我帮你的事,不要往外说。去了宁州,也别说见过我。若有人问你什么,打太极会吧?”
季夕若:“……”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