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少年这般说,淮羿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于是离开之后,当天夜里,虞熙不知怎得醒了,摸到床上无人,走出去,看见淮羿在望月。
虞熙打了个哈欠,懒散靠在门框上,她只披了件外衣出来,月华之下,美人端俏,
“明天就动身去长安了,你还不好好休息?”
虞熙看见淮羿转头看她,眸中难免伤怀。
谢微遭此巨变,他身为他的师兄,又怎能独善其身?
虞熙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片刻。
有时候,对视便是魂灵的交谈。
淮羿只这样和她看着,不说话,但又好似一时间说了很多。
皎洁的月华照在虞熙身上,他很快看见虞熙抿了抿唇,
“好啦,我会陪你去的,我也心疼谢微的好不好。”
她将手伸出来,等他牵上,
“走,进来睡觉吧。”
*
虞熙长这么大,还没来过长安。
他们到时已入夜,可长安繁华,长街如龙,火树银花,俨然一副不夜城的盛况。
虞熙心中虽有流连,但想到这万人熙攘之处,却是谢微的伤心地,也没那般高兴了。
谢微是四皇子,上面剩一个大皇子哥哥,为皇后所出,还有三个弟弟,与他一样是庶出。
若论宠爱,自然是大皇子一马当先,但皇后生性胆小,教导的大皇子也懦弱怕事,其他更没有可堪大任之人。
因而谢微作为最有可能继承皇位之人,进入皇宫便以储君身份,虞熙和淮羿也受到上宾待遇。
一路无话。
从正乾门走到皇宫大内,是一段既长久、又漆黑的路程。
四下只有步履匆匆,众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而眼前唯一一处亮光,便是前面开路的那两个太监手提的灯笼,其他遥遥看不见尽头。
虞熙心叹,这皇宫这般庞大,其中庭院深深,长廊遍布,若是真无人指引,怕是很容易在此间迷了路,走到不知名的宫宇里头。
她现下是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了。
修仙者来到凡间,不能使用法术,这一趟走下来难免劳累,虞熙快走两步,跟上淮羿,然后拉拉他的胳膊,示意等一下她。
淮羿回头,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主动问道,
“累了?”
虞熙点点头,还没说什么,突然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敲钟声,而后一声胜过一声,似乎在传递消息,不一会儿,似乎有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前面的太监听到钟声浑身一震,而后诚惶诚恐的原地跪了下来,朝着远处逐渐灯火通明起来的宫室,遥相叩拜,
“皇上!皇上!”
虞熙心道一声不好,赶紧去看谢微。
只见谢微心中大恫似的,后退了两步,虞熙正准备上前去看他怎么样了,便听见他带着哭腔喊了两声,
“父皇,父皇,儿臣还没有见你最后一面……”
虞熙将要摸他的手又放了下来,谢微抹了抹眼泪,突然发疯似地朝那宫室跑了过去。
“谢微!”
虞熙喊他,他也不回头。
虞熙只好转头看了淮羿一眼,两人跟了上去。
*
虞熙紧赶慢赶,踏入皇帝偌大的寝宫,正好看见谢微拉着皇帝的被子,似是看见皇帝的模样当场震住,然后便是浑身脱力,直接从那床阶上摔了下来。
“殿下!”
旁边泪眼涕流的老太监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手推开,恼道,
“父皇怎么会这个样子?谁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的?”
虞熙和淮羿连忙跟上去,虞熙更加心疼谢微,便蹲下身子先去拉他。
等她手伸过去,谢微身子一震以为是旁的人,下意识躲开,看到是虞熙,才心中的委屈如同决堤,
“虞熙妹妹,虞熙妹妹,我好后悔,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它把我家搞的,家不是家了,父亲不在了,母亲也那般恨我,我没有亲人了……”
虞熙心疼的把他搂进怀里,
“瞎说,蜀山的所有弟子都是你的亲人,再不济,还有我呢,还有你淮羿师兄?我们都牵挂着你。”
虞熙安慰谢微的时候,淮羿却是瞧他这模样,蹙了蹙眉头,然后去看躺在龙榻上已经咽气的皇帝。
他翻开被褥一看,浑身都停了,而后缓了一缓,才将被褥重新盖回去,本面无表情的脸,看向谢微的目光也更怜惜了些。
“四殿下!”
一道脆的像山间风铃般的声音。
进来一个着粉绿百蝶小袄,镶满孔雀石裙摆的俏丽女子,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满脸殷切。
当看到失魂落魄的谢微,也好似他的情绪点燃了她的一样,那张俏丽天真的小脸就皱了起来。
“怀玉郡主。”
旁边的太监行了礼,虞熙才知道这人是谁。
她看见郡主与谢微似乎早就认识,就放开了他方便他们交谈。
淮羿看过皇帝之后,若有所思踱步到微开的窗边,然后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想到什么要与虞熙商量时,突然发现虞熙已经走到皇帝咽气的床边,掀开了盖住的被子。
“虞熙!”
淮羿喊了她一声,但终究太迟。
他看见虞熙看了一眼那尸体,便登时脸色煞白,当即坐在了地上,面上白了又青,一副见了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