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外的燕京。
“如何?”
主座上男子样貌清隽却又足够威严,黑龙玄袍披身,年不过三十,是北周长武帝萧执。
国主手中把玩着一只西域烟枪,枪身纹路雕刻精细,金纹掐丝蓝珐琅,是最有手艺的匠人夜以继日铸造而成,鸦青枪身饰靛蓝瑟瑟,名贵不凡。
下跪数位黑衣人,皆身上染血,仔细去看,正是当时偷袭聂让的一伙人。
为首者伏地:“奴等行事不利,未能救回,只得杀了四爷。”
萧执吸入一口烟气,徐徐吐出:“拿了情报,百人连夜伏击,皆是各中好手。对方不过轻骑两队人马,如此竟还能叫她发现,折了琼英十二卫和大半的暗桩?”
他一笑:“小五。怎么回事啊。”
下方人脸刹那白了,却只能硬着头皮:“那领头的武艺高强、委实难办,同时与十二卫对上竟未落下风。”
提及当时情景,他仍心有余悸。
对方带一累赘,身上中一箭要害,其余帮手几近全灭。
而他们却在百人作底的情况下,琼英十二卫里七个人加首领,竟皆丧命于那柄玄刀。
……若姜瑶的玄卫都是那样的人,他们还是早点抹了脖子比较好。
“首领?”
萧执思索片刻,像是忽的想到什么,恍悟,“是否有些戎人血统?”
“主人明鉴。”
“原是那个怪物…竟还留着。”他感慨,“当年便能徒手带阿瑶绕出宫城去,现在武艺大抵更上一层楼了。让寡人想想,阿瑶似乎叫他…阿让?她倒是很喜欢。”
鲜有人知道,北周国主与赵国长公主有过一段过往。
彼时北周王还只是六皇子,姜瑶父皇母后亦皆在。
十来前边关摩擦两国交锋,武安侯一把年纪亲自点兵,杀了北周一个偃旗息鼓,后来两国达成和解协议,这些人双手将自己的六皇子送来大赵当质子,暂住南赵皇宫。
后来各种机缘,萧执回到北周,仍然和姜瑶书信来往过一段时日,就是不知从何时起,南赵再也无信雁飞来。
“此事作罢,不必再理会了。”
“是。”
死士松了口气,将要退下的时候,忽然睁大眼睛。
无他。
粘稠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汩汩流出,似从胃中反流,死士目光骤向他手里烟枪,徐徐白烟四散中,瞳仁因痛苦震动。
国主仍从容笑着,甚至放下烟枪,呷了一口茶:“挺可惜。不过寡人没有阿瑶那样的仁心。”
暗卫而已。
做这一行的,知道的太多,应早该抱有随时为主人赐死的打算。
小五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死死盯着面前温雅的男子,直到半炷香后,几个鲜卑侍卫进帐,将人拖了出去。
萧执坐上,手里摩挲着烟枪最顶端,那颗最大最亮的夜明珠,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浅笑了声:“现在就这么讨厌我啊。”
白烟缭绕,人若魑魅。
他在黛青木案上敲了下烟枪,很快就有人从屋外走入帐中,朝座上人拱手禀报。
“陛下。穆元吉已发,不日便将抵达南赵。”
萧执收了烟枪:“寡人备的礼物可带去了?”
“带去了。”侍从知晓规矩,不多言。
他点了头,视线却落在遥远的南方,将酒代茶,举盏相邀。
*
等回到正殿,姜瑶坐会高位,屏退外人,摇摇头,自己也没觉察到自己在和来人抱怨:“买通牙行与都官,转手倒卖五家才算清净背景。长公主府就这么大地方,真是上心。”
眼见聂让手握玄身横刀,安静得像是已和身后阴影融为一体,挑眉,又愠:“怎么起了?昨日的话你是半分没听进去?”
聂让当然听进去了。
可是怎能甘心?
姜瑶手下贴身玄卫共数十人,皆是昔日暗卫营前列,同时外卫数千,各地各级皆有人手,不可能一日不带随从。他若躺下,即刻会有新人顶替。
——光想想,便足以他忘掉身体的不适。
聂让不敢说,只半跪:“回主人,奴已好了大半。”
这话确实没作假。
裹布下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只留一些无关紧要的淤血作痛及“不妨事”的右手。
“……”
有时姜瑶也觉得不可思议,人和人的身体差距能这般大。不过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能以常人眼光看待。
可这醒来不过一夜,就持刀架人脖颈……太过分了些。
她无奈:“既是大半,那便没好全,你还是…”
忽的,肺部卷来一阵疼痛,姜瑶下意识去拿帕子掩唇,却碰到了案上参汤。
聂让先是一愣,而后极速反应过来箭步上前,食指与拇指捏住汤盏,未让一滴滚烫洒在她身上。
止不住开始剧烈咳嗽,姜瑶就这样咳了好一阵,等松开丝绸帕子,一滩浓烈的鲜血刺目艳丽,将素白云纹帕浸染得可怖。
他的呼吸有一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