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2 / 2)

晨昏簿 鹿死星辰 3074 字 2024-02-29

“那你可以带我去看吗?”

“可以……你会看到的。”

待阿童百年后飞升天神殿,可以俯瞰天地三界,亘海又算的了什么。

“那你答应我,带我去看!”

冬日浅浅的绮霞在后,土色鳞纹屋顶如温柔浮波,金光荡漾。炽仞笑笑,低下头,与阿童额头狠狠抵了抵:“咱们刻个印,就算说好了!”

瘦骨伶仃的黄牛驮着小童沿村河一路向西,捡柴,打渔,挖地薯,黄昏时分,黄牛扛着成捆的柴火,英俊高大的年轻人肩头扛着熟睡的娃娃,两道背影被一路拉长,往人声嘈杂,炊烟缭绕的村落方向。

一晃眼,山下已过了三个月,村头村尾都是翻滚着的放肆笑声,房前屋后的村民眼看着老翁家的柴火从柴房堆到了院外,而阿童也骑到了炽仞的脖子上,阿童母亲离世前做好的那套及冠时穿的藏青夹袄也已经穿在了炽仞身上。

冬日里斜斜的光芒夹杂着黄昏的烟霭,照在身上是暖的,可风却诚实,一阵阵刺骨寒冽,刮向去往越枝山的方向,越刮天越黑,似是扫下天地间的黑帘,从此长夜便开了头。

念曲坐在破土屋的门槛上,僧衣沾了油渍,他抬袖闻了闻,是人间敞开大门慷慨又纯善的味儿,他望向越枝山,满目白雪。

老翁从地窖打了酒,温在炉子上,桌上整整齐齐摆了稀米糊配苞米煎饼,他问:“你们……是要走了吧?”

念曲点点头:“抱歉。”

老翁沉吟片刻,问:“还回来吗?”

念曲摇摇头,心里不是滋味。

老翁道:“你们是山上的人,不,是神,不会无缘无故下凡来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了什么,只求你们留阿童一条命,好吗,他无论做错了什么,我来赔,我来!”

说罢,老翁冲越枝山的方向跪了下来,佝偻着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朝着天边哐哐磕头。

念曲也朝老翁跪下,匍匐着身子一声不吭,埋头撒了一地的泪。

雪坡村是凡人村落,日升月落,四季更替与凡间无二,但因为靠近越枝山,常年处于风雪笼罩,但夏季的火萤虫却能在雪中保住卵,在雪季孵化成碧莹悠悠的雪萤虫。

“哥哥,你看这儿!”阿童在天色将黑未黑时分捉住了十来只雪火萤。

炽仞双手捧出一只来,拢在手心里:“真亮,雪里的火萤比阿童的眼睛还亮。”

他撕下自己一段衣袖束扎成兜,将雪火萤收在布兜里,点指施法,雪萤虫和布料融为一体,成了通体发亮的小灯盏。

“以后你在的地方,这小灯就会为你照亮所有的路,不管……”炽仞顿了顿,道,“不管你看不看得见,你都不会在黑暗里。”

阿童点点头:“哥哥背。”

炽仞蹲下身,阿童提着雪萤灯趴在炽仞肩头。

“哥哥,阿爷说你们要走了。”阿童声音带着哭腔,“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炽仞一步步朝前走,越走越慢,低低道:“不回来了,哥哥……哥哥也只是路过的而已。”

阿童没说话,将热乎乎的小脑袋埋在炽仞肩头,肉肉的小脸颊很快打湿了炽仞的衣服。

雪萤灯晃晃悠悠,一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雪萤虫,星星点点的光带从田野草间一路蜿蜒至阿童家门口,直到黑夜都不驱散。

这一夜,阿童在炽仞怀里入睡,闭上眼,黑暗一至,便再没有亮过。

天还未亮,炽仞与念曲便带着阿童双眼的瞳膜离开雪坡村,行至村口,恍惚听到身后有人追赶。

念曲死死拽住炽仞的手:“殿下!瞳膜既得,回山要紧,小殿下还在等您!”

炽仞咬牙强忍,起伏的胸口澎湃如山倒,眼睛很快便模糊了,他道:“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殿下!”念曲长叹一声,“不可回头啊!您如果不回去,三界命数有变,越枝山恐有灾难难挡!”

炽仞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雪坡村跑去。

他一路狂奔,在村口小河边抱住了跌跌撞撞扑过来的阿童,老翁在身后追的气喘吁吁。

孩子双目流着血,哭得撕心裂肺,张嘴却没说一个疼字,却哭道:“哥哥,守岁哥哥,呜呜呜……你不要阿童和焰儿了吗?”

炽仞将他狠狠抱在胸口,望着他那双被自己挖空了的眼睛,第一次明白原来痛不欲生是这种滋味。

他狠狠抚了抚阿童额前潮湿的头发,抱得更紧些,说:“昨天哥哥骗你了。我会回来的!哥哥忙完山上的事,就回来,好吗?哥哥陪着阿童,一辈子都不走,陪你长大,陪你讨媳妇,代你阿爷照顾你和你的孩子,哥哥陪你到死。”

阿童哼嘁哼嘁地打着哭嗝儿,怯怯问:“真的……真的吗,你会回来?”

炽仞低下头,将额头与孩子潮湿的额头紧紧贴着,道:“恩,说好了,你等我回来。”

额头相抵,炽仞将眉心一股力量注入阿童眉心,管不得许多,至少能护这孩子寒不侵体,逢凶化吉,安稳过余生。

阿童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小瞎子伸出手,一遍一遍摸着炽仞的脸,不停地点着头。

“送你的雪萤灯呢?”炽仞擦了擦阿童哭脏了的小肉包脸。

阿童在衣袖里摸索出灯盏,炽仞吹了声口哨,从村口飞奔出一批火色小烈马,定眼一看,竟是那火红窗花变得的小木马,这回真成了一匹小马。

炽仞将阿童抱上马,雪萤灯系于马鞍,他握了握阿童的手:“以后它们会陪着你,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一直到我回来。”

阿童黑漆漆的空洞双眼抬起来,努力的“看”着炽仞,摊开手心,道:“哥哥,教我写,你的名字。”

炽仞跪了下来,指尖在阿童手心点下第一笔,犹豫了一下,想告诉他自己叫炽仞,而后他改变了主意,在阿童掌心郑重写下:守岁。

从天神殿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炽仞了。

呼哨响起,黄土飞沙,黎明将至天边,焰儿驮着阿童在雪萤灯照耀下回到了来时的路上。

而炽仞转身,回到去往越枝山的方向。

大雪覆山,遮住了脚印,而后抹去所有痕迹。

烟火万千的人间村庄与遥远的高山沉默相望,炽仞的足迹再没出现在这条下山的路上。

……

“所以,殿下最后也没能回村里去……”乌啼月喃喃自语。

“他想回去来着……为了下山还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可惜,世事难料,越枝山本身就是变数,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老万一边抠脚一边啃玉米棒子,嘴里鼓鼓囔囔道,“我常觉得,越枝山有时候,比天神殿里那三垣牢更坑爹,不仅囚神,还囚心。”

乌啼月还想说什么,电话响了:“喂……对,我在犯罪嫌疑人可能的居住地排查……是,什么?!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