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2 / 2)

晨昏簿 鹿死星辰 3663 字 2024-02-29

“噬焰蝶在程峰尸体的面部炼化出时顶着那半张‘鬼脸’出现的位置在霁大后门附近,她看到新闻后调看了自己的行车记录,看到了噬焰蝶,也看到了当天从祝石燕工作室里偷运出程峰尸体的温鹂和庄凤至。”林守岁说,“当年祝石燕杀程峰时半张脸陷在下水道阴沟里腐烂了,所以孵化出噬焰蝶的‘鬼脸’也是残缺的,否则如果整张脸保存完整的话,庄凤至动不了杀凌芸的心思。”

“可你为什么说凌芸诱导他杀自己?”

“因为……”林守岁沉声问,“你回忆下,你见过凌芸的最后几次,她是什么样的?”

“她……总是那样的表情和神态,来我们馆里也只是做那几件事,去那几个地方,和以往好像没什么变化,”万曈曈陷入思索,轻轻闭上眼,越是千年一成不变的人,越是一点细枝末节的改变都能引起注意。

“等等!”万曈曈睁开眼:“她从前都是同一件黑色外套,那几日,明明很冷,她却穿上了卡其色衬衣,还是款式很旧很旧的那种……那种男士衬衣!”

万曈曈翕张着唇:“她在扮演……程峰……”

也许是程峰在档案册里模糊不清的照片,也可能是庄凤至无意间掉落的皮夹里夹着的唯一一张合照,也可能,是旧博物馆办公室里那幅油画本来的面目,他们都有同一张脸,都是和自己如此神似的脸。

她只知道,她被庄凤至选中了。

“她穿着程峰曾经穿过的衣服,不断刺激庄凤至,把车换好万无一失的单向透视车膜,把行车记录片段剪辑拼接,删去了那晚霁大后门的记录,在你们新馆里寻找完美的监控死角,确保庄凤至上车时不会被拍到,还把自己死前最后一程的行车记录提前替换,所有的一切,都把败露庄凤至的可能降到了最低。”林守岁继续道,“噬焰蝶已经复活,她知道光阴祭必成!她邀请庄凤至去她家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无趣的岁月,长短都毫无意义,只有当她被祝石燕引荐给庄凤至的那一刻,灰暗的世界才开始有了那么一丝陌生的色彩。

她一遍遍熟读自己心醉神往的奇异传说,听着无所不知的师长为自己解答平生所有的疑惑,甚至听到了真正的越枝南音,那是她活这前半生唯一热爱。她本也只是个普通学者,原只想借着南音曲社创作更多话本,让越枝传说和南音这份“遗产”有继承人,能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可她的心思却总是被身旁那位心事重重的老者吸引着,面无表情的表象下,是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老师,导致这一切的后果,真的是因为火霓的贪欲妄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认为不是。”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个学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无数次幻想着那位单纯漂亮的少年曾以怎样的心情爱慕着自己崇拜的师长,那一切都如千万年前那片与虚无缥缈的苍山峻岭,横亘天地间,却是无人可及的秘密。

反正他们之间一定不是自己这般索然无味的。也有那么一刻,她肖想如果自己是那少年该多好,既然他们长得很像,那至少能让老师得到片刻安慰。

她亲眼见过庄凤至思念程峰时的痛苦,也在那间孤寂无光的背阴室内,偷听见他与温鹂商量如何施光阴祭救回程峰,她听见庄凤至在为自己安排的残忍命运时,泄露出的一丝愧疚与迟疑。

那方法有多骇人,她就有多痴迷,那是她最接近传说的一刻,随着光阴祭的完成,也许程峰真的会从那里走回来,回到老师的身旁。

于是她欣然拥抱了死亡,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飞向她梦里那沧溟之畔的峰巅。

万曈曈想起林守岁的问题,真的爱一个人,原来愿意手握着全世界最柔软的凶器刺向自己,只为成全他要的结局。这百世人生万曈曈都承恩于羁恒,写进晨昏簿中的名字尚且还不得善终,而今他接任了这一世庄凤至在俗世凡尘的浮华名号成为新的馆长,像是当头砸来一本叫“轮回”的高深古籍,被命运摁着头读下去,万曈曈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伸了个懒腰,看向身边正吞云吐雾得越发肆无忌惮的邻居先生,在这深夜里不知为何心境竟安稳了下来,一夕千念间忽而记起两个月前的某一天——

“凌老师!凌老师!”万曈曈抬手拍了拍凌芸的肩膀,“这是庄馆长让我给您准备的您要的资料。”

“恩?”凌芸回过神,“哦!好的,谢谢小万馆长。”

“我们的新馆就快要装修好了,您到时一定要来参观。”万曈曈看着神思恍惚渐渐又扭过头去的凌芸,“凌老师?”

凌芸没有听见万曈曈在说什么,视线只追着坐轮椅离开的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人间往来万千载,那美妙传说仍藏在雾暗云深之处,可她却笃信它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如果这浮云朝露的一生只能有一次疯狂的机会,那一定存在于遇见他之后的每一个瞬间。

人海里跃出的一朵平凡浪花,左右瞧着都是一个样,潮涨潮落都只遵循固定的轨迹,不屑于一切多余的表情,可它却独自望着属于自己岸边的方向,所有温柔都写在了眼里,只因它有想去却没能去成的地方。

一声轻佻的口哨声忽然从对面阳台传来:“说好听是情深不寿,难听点,这不就是自寻死路!”

老万举着一把剪刀跳上了自家阳台:“看别人为爱至死方休,你俩只能熬夜秃头,几点了,不睡觉了?回来!”它冲对面的小青年没好气地咔嚓咔嚓剪了两下。

“你家小乌龟这是吃醋了?”万曈曈冲林守岁笑笑,转身朝老万道,“剪刀给我。”

老万心说你谁啊,你说给你就给你,挑起眼睛冲万曈曈刚想示威,林守岁的碧婆萝就伸了过来,卷起剪刀就跑,直挺挺塞进了万曈曈手里。

“哎?你!”老万可气死了,碧婆萝虽是越枝山天树上的藤蔓修灵而成,养在林守岁筋脉中,多少有自己的想法,可说到底还是感知林守岁的想法而跟随行动。

老万跟着这小子上万年,虽然他俩互掐是日常,但毕竟是贴心贴肉的自己人,从没见他对别的什么人施舍过关心和眼神,这还是头一遭看他胳膊肘往外拐,这万曈曈到底是使了什么迷魂阵!

万曈曈接过剪刀,拉着林守岁坐在自己的靠椅里,回头朝老万咔嚓咔嚓也剪了两下。

“呵,懂了,美人计。”老万哀叹。

林守岁的头发从那天被烧糊了就一直炸着毛,养病这几天一直梳在脑后扎个啾,他也毫不关心自己的发型,随意让它“不成体统”。万曈曈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操起tony万的活儿,给他将一头杂毛修剪了起来。

林守岁懒得跟他推拉,两人一个站在一个坐着,安安静静剪头发,冰冷的尖锐铁器贴着鬓角和后颈,都是最致命的位置,毫无防备拿捏在万曈曈手指尖,林守岁却轻轻闭上了眼。

“那你爱过人吗?”万曈曈边剪边问,“你一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神仙,没爱过未必有些孤陋寡闻了。”

“什么爱?”林守岁闭着眼,嘴唇翕张着含混道,“俗尘凡人之间自找麻烦的东西,没听见老万说吗,自寻死路。”

“唔……看来神卫殿下确实没见过世面,”万曈曈说,“那你怎么懂凌芸的选择?”

林守岁:“看得懂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就像你和庄馆长说的,心死了和记不得了是两回事一样,没白活万年,什么事都分的清清楚楚。”

“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就站你们俩跟前,正大光明的……悄悄听。”万曈曈修好刘海,替他低头吹了吹碎发,这一低头,便俯身打量起林守岁的眉眼来。

虽然这位爷闭目养神,但丝毫不影响他的颜值,确实长得超出标准答案的好看了,根骨挺拔,眼窝深邃,下颌轮廓锋利得像画出来似的,冷峻坚毅的面相里偏偏夹杂着曾被风雪撕扯的破碎感,迥异的气质在他身上却完美契合,上古战神威名赫赫,颜值也没有给自己的战绩拉跨,只是整张脸看上去太硬挺了,还有一股子天生从越枝山里带出来的冰寒刺骨,让人不想靠近。

眼睛看出来是一番景象,身体却诚实得很,万馆长眼神就跟粘住了似的,大有想把林处拉去馆里做成标本,好让后来的人类观摩一下帅哥祖师爷就是照着这模子长出来的奇思妙想,尤其那张薄唇的嘴,不仅好看,还很好亲,虽然光阴祭那晚万曈曈吻他是没安好心,但是……

男人亲嘴的时候哪个是怀好意的呢?

想到这儿,万曈曈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罪”无可恕,哼着小曲儿继续给他理发,最后一剪子下去,碎发一梳一落,飘进万曈曈掌心,悄无声息,林守岁沉重的呼吸声就沿着掌缝间传了过来。

许是万馆长这把定制躺椅太舒服了,林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