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岁:“画上有防腐液的残留痕迹,程峰的尸体,就在此处对吗?温鹂说,是祝石燕杀了程峰,所以你想为程峰报仇。”
庄凤至的轮椅将他带到窗边,在林守岁身侧,望向乌黑的窗外夜色,他沉吟片刻,不答反问:“阿鹂,在你手里吗?”
“庄老不是已经把温鹂的死讯告诉万馆长了吗?怎么还问如此莫名的问题。”林守岁吐了口烟,“还是说,你指的不是尸体,而是别的。”
庄凤至吐气一笑,抬头再次看向林守岁时,眸色猛地一沉,阴森幽暗得可怕。
林守岁不以为意,继续抽烟,话里话外似乎和庄凤至达成了某些未及出口的默契:“你要的东西,如果你肯坦露全部实情的话,我可以为你尽力一争。”
“这么说来,林处知道阿鹂的魂魄被掳去了哪里。”庄凤至点点头,“那便,先谢过林处了。”
林守岁从窗台跳了下来,将烟头潦草一掷,散出的一点火星朝庄凤至飞了过去,将他周身的噬焰蝶撩着了。刹那间那绿色的火焰染成一团,将庄凤至淹没在里面。林守岁骤然发难,手中一截碧婆萝剥落了叶片,猝然绷直成光洁锋利的一把利器窜了出去,直插庄凤至咽喉,而庄凤至淹没在火海里的脸上却纹丝不动,轮椅被噬焰蝶一起往后带去,躲避如利剑追来的碧婆萝。
林守岁大喝一声,“还不站起来!非要逼我在这凡人间换个名字叫你吗!”
噬焰蝶被碧婆萝打得粉碎,亮绿色火焰散在空中却不落下,恍若凝结于虚像里的晶莹琉璃。
轮椅被掀翻,庄凤至单膝跪地,嘴角挂出一道血痕,粗糙的皮肉在浓厚的烈焰中脆弱地像是随时要剥落下来,他急促喘着气,目光炯炯,却无一丝妥协退让的觉悟。
“唔咳咳,”庄凤至半跪在地上,捂住胸口咳了起来,“林处,林处似乎想将我就地正法?”
“怎么,还觉得自己冤枉?”林守岁探出碧婆萝试图捆住庄凤至,枝蔓触角般缠上了他,却顷刻间与扑上来的噬焰蝶一通炸成了绿色焰火。
还挺难缠……林守岁扫了扫蔓延到袖口的火焰,抬眼时,庄凤至周身已经被一团火橘色的亮羽包围起来。
庄凤至踉跄着倒在地上,出了林守岁的意料之外了,他是真的站不起来!
那团刺眼的亮羽结界也随之缓缓沉静下来,他于千万鸟羽的包裹中,静静问:“林处,是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
“程峰的笔记里有一手小诗,里面藏了你的名字,你可能都不知道吧。”林守岁收起碧婆萝,“或者,更早一点,在遇见你的第一天。只可惜,某个不要脸的小年轻不讲武德,成功把我们的注意力拐到了祝石燕身上,而你道行不浅,我一时没能感知你不是凡人之身。凌芸和三十年前的程峰一样,都是越枝南音曲社的狂热信徒,她找过祝石燕,可惜祝石燕和她道不同,你替祝石燕去上过课,于是,深深吸引了凌芸,她便来找了你。她的生活四平八稳,毫无波澜,唯一的热爱便是越枝山那遥远的传说,她肖想过那神秘遥远的越枝南音,她崇拜你,仰慕你,甚至爱上了你,她成为了三十年后,另一个程峰!”
庄凤至在羽翼的包围中似乎找到了安全感,嘴里喃喃喊着不知谁的名字,声音沙哑沉缓,像是琢磨着久远之前的心事,一层层被记忆里那些粗糙的乱石磋磨着,将原本透亮晶莹的一切磨得血肉模糊。
“凌芸……”庄凤至道,“有一天石燕带她来了这里,我才知道,她选了石燕做导师,完全因为她也是一个狂热得近乎疯狂的越枝文化爱好者,她想入组,重启越枝南音曲社,继续探索越枝山,只可惜她不明白,当初的曲社早就变味了……”
“石燕与行舟分别是我的师兄弟,都是当年我们越枝研究组的元老,是因为程峰那本研究手册,让他们俩打起了炼化尸语雪莲的主意。”
“都是充满激情的年纪,浑身的光和热都散不尽用不完,总是对那些虚无诡奇之事充满了热爱和好奇,哪怕它们听上去就像假的一样,可他们都太年轻了,浑身上下充满着对抗世界所有离奇与幽晦之物的能量,并以此为荣。不像我,老了,就只向往光明和温暖,太太平平的一生一世,不好吗……”
林守岁:“大概他们并不满足于只有一生一世的命和运吧。”
“起初,他们提议建越枝南音曲社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共同的兴趣爱好使然,多个喝酒聚会的乐子罢了。”
林守岁冷笑一声:“几个凡人能研究出什么花来?我看后来他们几个深陷其中,跟你脱不了关系。”
“我时不时透露出越枝山的讯息,让他们步步深陷,也因为知道的不少越枝山不为人知的秘密,才让他们在这一领域有了权威的地位,财富和权力随之而来。只是后来越枝山传说入不了世人的眼,被划为了边缘学科,但名和利都是既成事实。”
“那你为什么要向他们透露越枝山的事,就为了成就你的兄弟?我可不觉得庄老是这么无私又无聊的人。”
庄凤至平淡的眼神里终于淌出一丝凄然哀怨,平静道:“因为,阿峰那时,是石燕的带教学生,我是为了唤醒他,才和他们走近的。”
“你说什么?”林守岁大惊,“唤醒?你说唤醒谁?”
这一问彻底将庄凤至涣散的思绪拢到了一处,他那双凄怨漆黑的眼眸在光鲜的亮羽之中刹那间变成了通红的瞳仁,他低沉道:“我说的,就是,程峰!”
“他,也是越枝山族人?”林守岁摇头道,“不……不可能,他们,他们都……”
庄凤至眉眼一提,大笑起来:“没错,无辜单纯的越枝山族人早就被当年无所不能的战神杀死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下来,对吗?”
“你……”林守岁指尖微颤,呼吸急促起来,“难道,程峰那本秘闻里写的都是真的?”
“没错!”庄凤至的声音在金光四射的羽翼中穿透出来,“当年作为死士上山的那些人并不是被尸语雪莲救活的,相反,是他们的腐烂骨血渗透了光阴谷的土地,滋养了噬焰蝶从雪峰带回来的雪莲,让雪莲拥有了让万物不腐不败不死不灭之能。他们身上流淌的本就是半人半神之血,拥有统领三界的天赋与奇能,但是,一场阴谋,把他们送到了越枝山上,让他们终生驻守越枝,最后,却落得如此凄惨酷烈的下场!战神殿下,你又何尝不是天神殿的棋子,他们也忌惮你,否则怎会散播族人只能靠尸语雪莲长生不死的谣言,让你不惜伤筋动骨将长生之物贯通地下,战力大损,不就是对天神殿的另一种忠诚吗。”
林守岁指尖的碧婆萝因为他内里涌动的气息而开始由黑转红,一股没来由的情绪支配着碧婆萝开始狂舞,他想追问下去,可庄凤至周身的羽翼开始膨胀开来,那团越演越烈的光芒像是吸收着天地之灵,开始透出一股无法靠近的力量。
无人在意的破楼楼顶,雪亮的一道光从皓月处引入,一股神秘的力量撕开了牢固的结界,那双灵巧黝黑的眼睛正在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