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乌鸦羽色乌黑发亮,脖颈间有金色毛圈,而且,通通都只剩一只脚。
“古荒北坡……单足金鸦?”林守岁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着。
万曈曈在车后座把车窗摇了下来,问:“喂,林处,发现什么?什么金呀银呀的?”
林守岁蓦然回首望着万曈曈,此时此刻,他十分想有个人与他说说话,让他知道这百世已过,万年前的一切都是泡影。
可惜对面这傻子什么也不知道,除了瞎叫唤,帮不上什么忙。
林守岁道:“万馆长知道‘晨昏簿’吗?”
万曈曈神色皆是一滞,问:“是……是越枝山上留下来的那个晨昏簿吗?记载凡人功德罪孽,在晨昏簿上写上了名字,才能在浮春河里渡至下一辈子。”
“你知道的还不少。”林守岁道,“那你听过这句吗,千鸦墨,碧腾印,晨昏入簿阴阳转,浮春一渡一、世、尽!”
万曈曈惊得眼珠子快弹出眼眶了:“什么!难道是……!”
林守岁腾跃而起,一个翻身,将手中碧婆萝化成黑雾笼罩住车窗,万曈曈拍门叫喊的声音便隐了去,车里全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守岁回身望向漫天黑鸦,声叫凄厉,浓黑的羽翼飞掠而过,渐渐盘旋成令人窒息的旋涡状,甚为壮观。
林守岁冷冷笑了一声:“千鸦墨,哼,火霓,你那把火看来真的烧得不怎么样,连这些小禽兽都活了下来。那我也不介意再替你驯服一回!”
话毕,林守岁眸色一沉,眼珠子全然染成了黑色,周身漫出张牙舞爪的碧婆萝,随着他内力的积蓄渐渐舞得越来越疯狂。
成千上万的单足金鸦越聚越拢,如一阵龙卷般林守岁困在其间,同时带起河滩上滚滚的沙石。就这一刻,林守岁小臂上缠着的碧婆萝嵌入了他的经脉里,渐渐染上了蓝色的血,他腾身一跃,整个人在空中急速飞转,周身的碧婆萝狂扫而出,像是最利的剑刃将无数金鸦击落。
刹那间,哀鸟鸣啼,林守岁的碧婆萝追击地越来越长,无数鸦羽飘落,落地前便化成了液体,成了黑墨般的雨滴。
溯水河上方无数乌羽坠落,坠成了黑雨落入河中,将河水渐渐染黑,墨色水花四溅,在一片哀鸣下显得阴森恐怖至极。
林守岁飞在半空打斗,一群一群的金鸦像是没完似的不住扑来,他飞身击打,躲闪,旋身飞扫,碧婆萝染着蓝血被群鸦叼琢成残叶败柳,看上去快支撑不住了。
这时,林守岁耳畔竟然又听到了那丧门星小子的声音。
“林处,林处,你你,你怎么和鸟一样飞飞那么高……高……要,要不要帮忙?”万曈曈竟然推开了林守岁封住的车门,一群乌鸦立刻飞了过去,他一踉跄跌了回去,又开始鬼叫,“啊啊啊啊,走开走开,别飞进来!”
林守岁从万曈曈这话里听出了自己和乌鸦一般黑的感觉,他叹气闭眼,一回头想骂娘,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他朝万曈曈吼道:“你那破打火机带着吗?”
万曈曈声音都哆嗦:“带带带,带着……”
“给我!”
那打火机上回在破引月阵时应该还沾着噬焰蝶的翅鳞,那可是至燃至烈之物。
万曈曈推开车门,将打火机奋力一扔,林守岁落地接住,心道,别又关键时刻掉链子!
打火机还算争气,擦火打出火苗,果然,噬焰蝶的翅鳞迅速燃烧出极致的火焰,它与碧婆萝都是越枝山本家,很快便沾染在一起烧了起来,碧婆萝如火舌般射了出去,金鸦被燎倒了一大片,乌羽化墨,与烈焰一起滚滚而落,简直人间极致之景。
大约还剩下一千只十分狠厉的金鸦,难对付得很,这时,一声尖鸣从众鸦中如利剑穿梭而出,只见黑压压一片的鸦群在空中竟然十分默契地朝两旁退让出一条路来。
一只通体乌黑,但鸟身点缀着无数金色斑点的大鸟如皇如尊般从中间飞了出来。
林守岁收回碧婆萝,定睛一看,道:“你是这一代的,鸦王?”
金鸦王似乎和林守岁都认出了对方,在他头顶盘旋片刻,像是施了礼。
林守岁提唇笑笑:“你们金鸦一族竟然没死在山上,连你也活下来了?当年古荒北坡,千鸦祭尚在昨日一般,都说越枝山日月如跳丸,不知时光为何物,我看,人间才是乐不思蜀的极乐,万年倏忽已过,鸦王,过得可好?”
那金鸦王应该还没像裴玉和乌啼月般修出人形,断然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但它十分暴躁地在林守岁面前横七竖八地俯冲而过,像极了要发泄某种不满的情绪。
“怎么?还在记恨我当年拿你们族鸟为晨昏簿炼化千鸦墨?”林守岁不屑道,“每个生命都有自己命定的路要走,越枝山也是三界之地,金鸦族逃不出轮回宿命,被炼作书写晨昏簿的乌墨,也算造化苍生了。只可惜,越枝幻灭,晨昏簿和千鸦墨都没了踪迹,可惜……”
一声仰天长啼打断了林守岁的话,金鸦嘴里滴出了血,林守岁一怔,只见鸦王展翼腾飞,翼尖带上了金焰,那是金鸦族自我毁灭前的标志,这表示,这一击将是它使出毕生修为,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林守岁瞳孔骤缩,在鸦王身后的众鸦皆是翼尖燃着金焰朝着他飞来,挡在身前的碧婆萝忽然爆发出滋滋裂开的声响,是那金鸦焰威力太大了,碧婆萝快招架不住。
只见那金鸦王带领着一千众鸦裹着金焰气势汹汹朝林守岁扑来,碧婆萝也视死如归般聚拢在一起,在林守岁面前挡起一面藤蔓墙,可这碧婆萝的力量也全靠林守岁自己的内力,不是什么万能之物能挡神杀佛,而此刻,显然已经有些力有不逮。
金鸦焰冲到了碧婆萝织就的藤墙上,一时间烈焰俱焚,火光冲天,林守岁在惨烈的爆裂声中双手交叠挡在胸前,可还是抵不住金鸦的拼死一搏,毕竟,他已经不是万年前那个百战不殆的战神了。
林守岁不住后退,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冲撞地快炸开一般,终于,他抵挡不住金焰的冲击,口中吐出一口蓝色鲜血,脱力朝后一倒,被巨大的力量冲击开,往后不断跌去。
一万年,能失去些什么,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
万曈曈再次推开车门,发出锥心的怒吼:“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