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2 / 2)

晨昏簿 鹿死星辰 3132 字 2024-02-29

“好的,林处。”

裴玉从法医室走了出来,将林守岁拉到一边递上报告:“你从霁宁大学带回来的那堆尸体渣渣分析报告出来了,其他我猜你都不感兴趣,有一点,你一定没想到。”

林守岁翻开报告查看,眼神冷峻了起来:“这具尸体竟然……不是程峰?”

裴玉点头:“按你的推断,温鹂是霁宁大学医学院的老师,当年将程峰尸体偷出来给祝石燕的应该就是她,现在这具尸体应该是从医学院偷梁换柱来的,将程峰真正的尸体偷换出来的也极有可能是温鹂,问题是,程峰的尸体去哪了?”

林守岁眼神一顿,忽而想起了什么,抬起自己的指尖拈了拈,然后冲裴玉不怀好意地拱了拱:“你越来越厉害了,一定是得了秦队的‘真传’。”

裴玉:“流氓!”

这时,林处手机里跳出一个小青年发来的消息:“长官,今天有空来馆里打卡吗?小万为您专场解说。”

林守岁反手回了个消息:“没空。”

“哦,那当年越枝南音曲社并给了我们博物馆,您应该也没兴趣了。”

林守岁:“……”

老万从兜里爬上他掌心看了一眼手机:“呵,被拿捏得死死的,还好意思说裴玉。”

下午,霁宁自然博物馆——

新馆二楼,可容纳三百人的阶梯展演厅里装潢典雅,人头攒动,墙上正投影着白垩纪时期的古生物骨骼化石图,投影设备采用立体环绕,整个展演厅里明暗交织,光线旖旎,伴随磅礴大气的音乐声,时不时有巨型翼龙从头顶飞过,脚下深海翻涌,鱼群泅游穿梭,引来阵阵欢呼。

林守岁从后门悄悄入座,静静望着在演讲台上正在眉飞色舞进行讲解的万曈曈。

美妙的“梦回远古”演讲接近尾声,万曈曈关闭了声光设备,灯光聚焦,他回归主讲台,开口便是:“倒数第一排靠门那位先生,会议室里不能抽烟哦。”

众人回头齐刷刷望向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唇间的林守岁。

上课被点名的林处:“……………………”

万曈曈笑笑:“好了,看在他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原谅他。那么大家经过刚才的特效演讲,对一亿年前古老又充满勃勃生机的远古世界有了更为具象的了解,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就请大家跟着我们的导游小姐进行下一场馆的参观。”

一位年轻女孩腾地站了起来:“万馆长,听说博物馆里的通灵蝶的化石标本是来自传说中的越枝山上的古生物标本,是真的吗?”

万曈曈听闻这话,扫了一眼最后一排的林守岁,林守岁看戏似的靠在椅背揉了揉下巴,眯眼等他的回答。

万曈曈道:“这位姑娘,你说的越枝山,也只是传说而已,你相信它的存在吗?”

姑娘不答反问:“那么万馆长您呢,您相信吗?”

“我……我的证件上写的是free thinker,”万曈曈冲她眨眨眼,而后眼神飘向了林守岁,道,“但是,世间传说千千万,我相信一定有人相信它们的存在,因为这就是一种意义上的信仰。”

小姑娘不甘心,追问道:“传说当年山上的凤凰神姬护佑山间千年太平,最后却一把火将越枝山烧没了,是因为她不甘寂寞,觊觎通神之路,那你觉得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总有人喜欢把人简单的分为好人和坏人,那女孩话音刚落,座下议论声四起,这个话题似乎和今天万曈曈演讲的内容南辕北辙了,可大家又对这类怪力乱神、似有非无的事情保持了强烈的好奇心,十分想听听博物馆这种“唯物论”坚定守护者里专业人士的意见。

万曈曈沉了沉气,道:“都说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我们都知道,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自古历来成王败寇,最后历史被打扮成什么样的小姑娘,都由最后胜者说了算。可越枝山也许并算不得上历史,那只是传说,凡人的想象与杜撰体现了一定的发展需求和生存意志,那代表了人类对自由与美好的永恒向往,但最后它们都湮灭于世,无人为胜者,更无人为其争辩。如果说越枝山存在的话,我想,它的意义,是凡人与众神之间达成的某种意义重大的契约,而当时撕毁契约的一方究竟是谁,并不由神说了算。”

台下一片寂静,数秒后,掌声雷动,音乐再起,众游客在意犹未尽中陆续鱼贯而出奔赴下一展馆。

林守岁刚起身要离开,才发现身边的过道里不知何时停着一部电动轮椅。

庄凤至看着台上鞠躬致谢的万曈曈,笑盈盈冲林守岁道:“一起走走?”

博物馆展馆间的走廊里,游客络绎不绝,步履匆匆。林守岁与庄凤至一站一坐,在走廊里缓缓前行,雪后晴天映衬在他们身侧的幕墙玻璃后,浮云层层,随行漂浮。

庄凤至坐在轮椅里,朝林守岁道:“没想到林处这么忙,还有兴趣来参加曈曈在新馆的第一场演讲,今天,可能是他以副馆长的名义做解说的最后一天了,往后,还请多多关照万馆长了。”

林守岁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把玩着那两朵塑料贴纸花,他说:“幸好来了,收获不小。”

“呵呵,”庄凤至喉间发出沧桑笑意,“林处怎么看刚才曈曈的回答?”

“您是说信仰,还是契约?”林守岁意味深长看向庄凤至。

庄凤至:“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长短,世人多渺小,蝇营狗苟自己一份生计,活着本就不易,那些太遥远的事,大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庄老不像是如此悲观无趣之人,”林守岁停下脚步侧身而立,庄凤至陪他停了下来,调转轮椅一起望向楼外的白云悠悠,林守岁道,“每个人都在低头盖自己的房子,百年一世,有人盖得高楼齐云,有人穷尽一生也不过盖了间茅草屋,能看得多少世间风景,全看你脚下垫起的高度,可惜,万丈高楼在琼楼玉宇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你猜,神看着我们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凡人很可怜。”

“你们穿制服的也信这些?呵,”庄凤至道,“不过,信鬼神的才知敬畏,才不会害怕死后的孤独。”

林守岁:“哦?庄老信越枝传说吗?”

庄凤至:“林处大可不必兜圈子,石燕是我师弟,这么多年我们走得近总不会是因为欣赏彼此的长相吧,我们都深爱越枝山传说,不仅信,而且深陷其中,越枝南音曲社是石燕早年的毕生钻研,可惜,最后天不遂人愿。”

林守岁平静望着前方:“天不遂人愿,还是,人不遂人愿?”

走廊里,这双背影看上去悠闲得仿佛与此地毫无关联,甚至与这个世界都毫无关联。

庄凤至不做声回答,林守岁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目视幕墙外的远方,沉沉问道:“你爱他,对吗?”

庄凤至搁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终于在这一刻泄露出一丝情绪波动。

林守岁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位。”

时间无声流淌,二人相视无言,那一刻,眼神间仿佛隆起世间万象,高山沉渊,涧流入霄,一刹那便是沧海桑田,万年已过。